死寂在信道中蔓延,浓稠得化不开。
阿七的呼吸平稳得近乎冷酷,缠绕裂纹护腕的双拳自然下垂,但程松能感觉到,她全身的气血和精神,如同拉满的弓弦,死死锁定在自己身上。任何一点异动,都会招致雷霆般的打击。体修的灵觉,让她能察觉到程松体内那股非人力量的每一次躁动、每一次压制。
秘瞳的黑袍无风自动,杖头那黯淡的黑水晶依旧幽幽对着程松,象一只冰冷的独眼。他灵魂受创,脸色惨白如纸,但幽绿的眼眸深处,数据流般的光芒疯狂闪铄,他在解析程松——那团暗红的吞噬涡流,与那残存人性光辉之间脆弱的平衡点。
铁砧摘下的头盔放在脚边,露出那张写满疲惫与决断的脸。他按在破门锤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看程松,而是看着信道深处,似乎在评估前路的危险,又在计算此刻内讧的生存概率。
伊文躺在不远处,发出无意识的呻吟,无人理会。
程松靠着墙,右臂的剧痛和皮肤下暗流的涌动如同潮汐,一波波冲击着他残存的理智。守园人血肉带来的能量正在被消化,带来力量的细微增长,也带来更多混乱扭曲的记忆碎片和胃部深处那永远填不满的、冰冷的空洞感。他必须用尽全力配合涤魂香的残存药力,才能让眼神保持相对清明,而不是被那股吞噬的欲望占据。
“回答我。”阿七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没有起伏,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第一下,“你到底是什么,用三句话回答。”
程松喉咙干得发疼,他扯了扯嘴角,牵扯到脸上的伤口,开口:
“第一,我是灵境的玩家,id清道夫,lv3。”
“第二,我在一个副本里出了意外,身体里……多了个不太听话的房客跟我合租,我也在想办法控制它。”
“第三,”他抬起眼皮,暗红的馀光扫过三人,“我和你们的目标一样——摧毁母巢,通关副本,活着出去。至少现在,我们不是敌人。”
“意外?房客?”阿七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能让你生吞怪物血肉、手臂变形的东西?你在侮辱我的判断力。”
“哎呀,这位阿七姑娘,话不能这么说。”程松摊了摊还算完好的左手,一副你见识太少的模样,“灵境这么大,无奇不有。有人靠打坐升级,有人靠念咒施法,有人靠科技狠活……我这儿,不过是开发了一种比较……嗯,高效直接的营养摄取和再利用模式。绿色环保,还不浪费。你看那守园人,留着也是污染环境,我吃了,等于为副本净化和资源回收做出了贡献,这格局不就打开了?”
“你所谓高效模式的模式,正在同步侵蚀你的灵魂结构,改变你的生命本质。”秘瞳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本质的厌烦,“那不是房客,是癌细胞。你不是在与它合租,你是在用自己的存在喂养它,而它回报你的,除了力量,还有缓慢的同化与……最终的取代。你们那根拉锯的绳子快断了,清道夫先生。”
这话象一根冰锥,精准地刺进程松意识深处某个被刻意忽略的角落。但他脸上的笑容只是僵了半秒,随即变得更加璨烂,甚至带上了点疯狂的意味:
“这位法师朋友,一看你就是理论派。”程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灵魂结构?生命本质?太深奥了,我不懂。我就知道,饿极了得吃饭,快死了得拼命。这癌细胞现在能帮我吃饭,帮我拼命,让我活着走出这个鬼地方,那就是好细胞!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眼中那点暗红猛地炽烈了一瞬,声音却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神经质的絮语:
“以后的事儿,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我这房客吃撑了,良心发现,主动交房租了呢?说不定我比它更能吃,最后把它给消化了呢?路还长,别急着下结论嘛。眼下,咱们的目标是母巢,对吧?先完成业绩目标,再谈股份分红,不好吗?”
阿七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的冰寒几乎要溢出来。秘瞳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象是在忍耐着什么。
铁砧的目光终于从信道深处收回,落在程松那张嬉皮笑脸、却掩不住眼底深处那抹非人躁动的脸上。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重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缓缓响起:
“清道夫,”铁砧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按在锤柄上的手,力道似乎松了微不可查的一丝,“你的笑话,很烂。”
程松随即脸上的笑容扩大,甚至有点没心没肺:“是吧?我也觉得。但气氛这么僵,不如缓和一下气氛,难道咱们先抱头痛哭一场,缅怀一下差点逝去的伊文?”
“好了,”铁砧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得象在陈述作战计划,“如果你真想对我们不利,在守园人出现、队伍最混乱的时候,你有更好的机会。但你选择了救人,分担压力。你的‘失控’,至少目前,有明确的攻击指向——只针对那些怪物。”
他看向阿七和秘瞳:“一个不可控的炸弹,和一个暂时目标一致、甚至可能帮我们炸开前路的炸弹,在绝境里,你们选哪个用来开路?”
他看向阿七和秘瞳:“你们选。”
空气再次凝固。
阿七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用体修独有的方式感知、思考。几秒后,她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他走前面。所有陷阱、侦察、第一波接触,由他负责。战斗时,他必须在我们三人的视线和攻击范围内。不得再使用吞噬能力,不得有任何可能引发不可控异变的举动。一旦出现失控迹象,或做出任何威胁团队生存的行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会亲手,打碎他的每一根骨头,直到他再也动不了为止。”
这不是商量,是单方面宣判。
秘瞳咳嗽两声,缓缓道:“我可以尝试用阴影法术暂时标记他的生命场。如果他的‘那个东西’活性超过阈值,我会知道。但无法抑制,只能预警。”这算是提供了一点监控手段,也划清界限——他只预警,不帮忙控制。
铁砧看向程松:“你的选择?”
程松感受着体内病毒对阿七那充满敌意和杀气的锁定所产生的本能暴躁,强行将其压下去。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因为右臂的疼痛和虚弱而有些僵硬。
“成交。”程松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早该如此的轻松神情,仿佛刚才那恐怖的威胁只是关于晚餐吃什么的闲聊。
铁砧弯腰,重新捡起地上那顶破损的头盔,拍了拍上面的灰,但没有立刻戴上。他看着程松,沉声道:“记住你的话,清道夫。不要枉费我对你的信任。”
“放心吧,老哥。”程松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率先转过身,面向信道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他明白这位正直的t只能争取到这样了。背对着三位临时队友,声音里那点癫狂的笑意又浮现出来,象是在对黑暗,也象是在对自己说:
“我这人啊,没啥优点,就是说话……一般还算数。
没有握手,没有誓言。一个基于绝对猜忌和互相利用的临时同盟,在这弥漫着血腥和绝望气息的黑暗信道里,仓促成立。脆弱得如同蛛丝。
“给他处理一下伤口,至少别让他因为失血过多死在探路的时候。”铁砧对秘瞳示意了一下程松皮开肉绽的右臂,然后走到伊文身边,粗暴地将他拍醒。
伊文迷迷糊糊醒来,看到眼前的阵势和程松那惨状,吓得又想装晕过去,被铁砧拎着领子提起来。“想活命,就跟上。”
秘瞳默默地走到程松身边,从黑袍里拿出一个装着粘稠黑色药膏的小罐,示意程松伸出右臂。程松尤豫了一下,照做。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带来刺骨的冰凉和轻微的麻痹感,流血减缓了,但深层的疼痛和肌肉撕裂感依旧。秘瞳的动作很快,很专业,但全程没有眼神交流,涂抹完立刻退开,仿佛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程松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衬,胡乱包扎了一下,遮住那些正在缓慢愈合、但速度已刻意放慢的伤口。
队伍重新集结。阵型变成了:程松在前,落后他三步是呈品字形的阿七在左、铁砧居中、秘瞳靠右,伊文跌跌撞撞地被铁砧半拖在身后。彼此间保持着尴尬而警剔的距离。
他们选择了那条透着暗红光泽的信道。直觉告诉他们,内核就在那个方向。
信道逐渐向下倾斜,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闷。墙壁上开始出现规律的、仿佛用烙铁烫上去的扭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散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连成一片,如同某种邪恶的呼吸。空气中那股麝香混合铁锈的味道浓烈到几乎实质,吸入肺里,带来轻微的眩晕和一种莫名的烦躁感。
更诡异的是,低语声。
起初是极细微的,仿佛耳鸣,但随着深入,渐渐清淅。那不是一种语言,而是无数个声音的碎片混杂——痛苦的呻吟、疯狂的呓语、虔诚的祈祷、恶毒的诅咒……它们直接钻进脑海,试图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和负面情绪。
“精神污染局域。”秘瞳沙哑地提醒,他举起法杖,一层稀薄了许多的暗影护罩勉强将众人笼罩,过滤掉一部分低语,但无法完全隔绝。“集中精神,不要被干扰。越深入,污染越强。”
程松走在最前,承受的冲击最大。那些低语在他耳边呢喃,与体内病毒消化守园人血肉时涌入的记忆碎片产生共鸣,让他眼前时不时闪过破碎而血腥的画面。他必须死死咬住牙关,用残存的意志力构筑堤坝。右臂的暗红纹路在皮肤下不安地游走。
“前面有岔路。”程松停下脚步,低声道。前方信道一分为三,分别通向不同的黑暗。三条路口的墙壁上,符文纹路略有不同。
“感知。”铁砧言简意赅。
阿七闭目凝神,尖耳微微颤动。片刻后,她指向中间那条路:“有微弱的气流,带着更浓的……生命腐朽的味道。还有……隐约的、规律的声音,象是……心跳?”
秘瞳的法杖指向左侧:“这条路的灵魂残响最浓,痛苦、绝望、还有……扭曲的喜悦。很混乱。”
程松默默感受着病毒传来的细微悸动。三条路,都散发着源血的气息,但中间那条最为浓郁,对病毒的吸引力也最强,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朝圣般的冲动。他压下这股冲动,指向右侧那条:“这条……给我的感觉最冷,象是机器或者……空的。”
铁砧审视着三条路,又看了看状态不佳的队友和昏迷刚醒、瑟瑟发抖的伊文,做出了决定:“走中间。心跳声可能是母巢或其主要防御力量。直接目标,避免在次级局域消耗。”
没有人反对。或者说,在猜忌和疲惫中,没人有精力反对一个明确的决定。
踏入中间信道的瞬间,低语声陡然增强了数倍!仿佛有无数人贴在耳边嘶吼!暗红的符文光芒大盛,墙壁上的菌毯开始蠕动,渗出粘液。
“加快速度!不要停留!”铁砧低吼。
队伍开始小跑。程松强忍着精神冲击和身体的伤痛,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信道不再平直,开始出现弧度,仿佛螺旋向下。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嵌入墙壁的、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但许多已经破碎,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干涸的污迹。偶尔有几个完好的,里面浸泡着难以名状的、半融化的有机组织,有些甚至还在微微搏动。
“看这个!”伊文突然指着路过的一个较小培养舱,声音发颤。里面不是组织,而是一个蜷缩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他双眼紧闭,皮肤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浸泡在淡绿色的液体中。但他的胸口,却诡异地镶崁着一块拳头大小、缓缓搏动的暗绿色肉瘤,肉瘤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血管,与他的身体相连。
“二期实验体……保留部分智能的失败品……”伊文喃喃道,作为生物炼金术师,他认出了那肉瘤正是腐化之种的共生形态。
似乎是察觉到活人气息,培养舱中的男孩猛地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惨绿!他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身体剧烈挣扎,撞击着舱壁。那暗绿肉瘤疯狂搏动,颜色加深。
阿七眼神一冷,脚步未停,只是隔空一掌拍在培养舱的强化玻璃上。淡金色气劲一吐即收。
“咔嚓。”坚固的玻璃以掌心为中心,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轰然破碎。绿色液体涌出,那男孩连同肉瘤摔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眼中的绿光迅速熄灭。阿七看都没看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一块绊脚石。
程松心中一凛。这女人的果决和冷酷,远超他预期。
信道越来越宽,渐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向下延伸的螺旋坡道。坡道两侧,出现了更多、更大的培养设施,有些甚至如同房间大小。通过模糊的观察窗,能看到里面是更加庞大、畸形、难以形容的生物质聚合体,有些象放大的器官,有些象多具尸体缝合成的人球,无一例外,都与暗绿色的脉络或肉瘤连接在一起。这里象是母巢的育苗区或次级加工厂。
心跳声越来越清淅,越来越沉重。“咚……咚……”如同巨兽沉睡的鼻息,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斗。那麝香铁锈味中,开始混入一种甜腻的、仿佛过度生长植物的腥气。
“停下。”走在最前的程松突然举手示意,身体紧绷。
前方坡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由某种暗银色合金铸造的闸门,挡住了去路。闸门中央,有一个复杂的、由晶体渠道和生物组织构成的锁具设备,正在缓缓脉动,散发出强大的能量波动。门后,那沉重的心跳声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