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精于算计、游走补刀的“清道夫”风格。而是像出膛的炮弹,又象扑向猎物的疯狗,带着一股一往无前、毁灭一切的狂暴气势,朝着守园人那庞大的、歪倒的身子,直扑过去!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身影在暗红灯光和绿雾里,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清道夫?!”刚刚从精神冲击中勉强恢复一点的铁砧,看到这一幕,惊骇出声。
阿七猛地转头,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剧烈震动,死死盯住程松那异变的右臂和那双泛着暗红凶光的眼睛,失声低语:“那是什么?!”
秘瞳咳着血,挣扎着从控制台边抬起上半身,幽绿的眼眸通过指缝,死死钉在程松身上,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扑向怪物的人,而是一团骤然爆发的、混乱、饥渴、充满了吞噬与进化欲望的、不断扭曲膨胀的暗红色灵魂涡流!这与他之前感知到的、与污染“共鸣”的生命场完全不同,这才是……他隐藏已久的本质?!
守园人也察觉到了扑来的“小虫子”,它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混合的声音里竟然透出了一丝……狂喜?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放它出来!拥抱它!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来吧,让我看看,你这野生的种子,能开出什么花……呃?!”
它的话没说完。
因为程松已经扑到了它因断腿而暴露出的、相对柔软的肚子侧面。他没使匕首,那异变的、覆盖着黑色物质的右爪,五指如钩,带着风声,狠狠掏进了守园人暗绿色的、蠕动的肉里!
“噗嗤!”
爪子毫无阻碍地插了进去,直没到手腕。触感不是坚韧,而是……一种粘稠、滑腻、有弹性又充满澎湃生命能量的奇异感觉。伤口处,没喷血,只有大股大股浓稠的、散发刺鼻甜腥味的绿色粘液涌出来。
“嘶——!”守园人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几条触手和完好的支撑腿立刻狂暴地扫向挂在它身上的程松。
但程松动作更快!他根本不理会那些扫来的攻击,右爪在守园人体内猛地一掏、一扯!一大团蠕动的、混合着绿色粘液和破碎组织的肉被他硬生生撕扯了出来!同时,他左手的匕首乌光连闪,精准狠辣地刺向周围扫来的触手关节和支撑腿的薄弱处,虽然造不成重伤,却成功干扰了它们的攻击路线,为自己争取了刹那时间。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守园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程松做了个让他们永生难忘、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把右爪里那团撕下来的、还在微微抽搐的守园人肉,毫不尤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咀嚼。吞咽。
喉咙一动。
暗红色的眼眸,在吞咽的瞬间,亮得吓人。
守园人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了。连痛苦和暴怒都仿佛停了一瞬。那六只复眼火焰疯狂跳动,死死“盯”着程松,混合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剧烈情绪波动,不再是诱惑或戏谑,而是混杂了震惊、狂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与渴望。
“你……你竟然……能直接吃源血衍生物……没提炼……没转化……”守园人的声音发抖,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难怪……难怪慈父的气息这么淡却又顽固……你……你不是简单的‘亲和者’……你是……吞噬者?!天生的母体胚子?!”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兴奋到扭曲的颤音:“抓住你!必须抓住你!收割者大人会重赏我!不……我要亲自献给慈父!我会得到真正的恩典!!”
而此刻的程松,在吞下那团肉的瞬间,感觉象有一团冰冷的火焰在胃里炸开!澎湃的、精纯的、却又充满混乱与痛苦意志的能量,混合着无数破碎的基因信息和灵魂碎片,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他四肢百骸,冲向他脑子深处!
进化!满足!力量在涌动!右臂的异变更明显,黑色的物质向上蔓延,盖到手肘,皮肤下传来撕裂又重组的剧痛与快感。
但同时,无数破碎的画面、凄厉的惨叫、疯狂的呓语,也象潮水般涌进他意识:
实验室,束缚带,冰冷的针头扎脖子,绿色液体注入,灼烧般的痛苦……
身体在扭曲,骨头在生长,皮肤在溃烂,意识在下沉……
“慈父……慈父……请接纳我……”
“不!!我不想变怪物!救救我!!”
钢铁笼子,无尽的折磨,肉被割,魂被撕……
“……成为苗圃的守护者……这是你的荣耀……”
“荣耀……守护……吃……进化……”
这是那些被守园人吞噬、融合的玩家的最后记忆!是无数痛苦与疯狂凝结的碎片!
“呃啊啊啊——!”
程松发出一声痛苦加暴怒的嘶吼,双眼中的暗红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拔出右爪,带出更多血肉和粘液。守园人的伤口处,肌肉组织疯狂蠕动,试图愈合,但被程松撕开的地方,愈合速度明显慢,象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侵蚀。
病毒在欢呼,在进化。但他的理智,在这海量负面记忆和混乱能量的冲击下,像暴风雨里的一叶扁舟,随时要翻。
“清道夫!回来!”铁砧的怒吼传来,带着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他看到程松的状态明显不对,那根本不象个正常玩家。
阿七已经再次摆出战斗姿态,但她的目光绝大部分锁定了程松,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警剔、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凛然杀意。体修的灵觉告诉她,眼前这个“队友”,此刻散发的危险气息,丝毫不亚于那头恐怖守园人,甚至更……难以预测。
秘瞳挣扎着坐起,法杖勉强举起,幽绿的眼眸死死盯着程松,声音哑得象破风箱:“他的灵魂……在扭曲……在吞噬!他在吞噬那怪物的本质!这不可能……这违反……”
“没什么不可能!”守园人狂笑着打断秘瞳,它似乎完全不在意程松咬它带来的痛苦,反而兴奋无比,“看到了吗?这就是‘慈父’伟力的另一种展现!野蛮,原始,却充满无限可能!小子,添加我们!我带你看真‘进化’!你会成为比我,不,比收割者大人更高等的存在!你会……”
它的话再次戛然而止。
因为程松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嘴角还残留着绿色的粘液和黑色的、像石油的血渍。他的眼神,在疯狂的暗红与残存的人性理智之间剧烈挣扎、闪铄。他看了一眼狂喜的守园人,又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眼神陌生的队友。
然后,他用一种嘶哑、干涩、仿佛两片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进化’……”
“是拿别人的命,堆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但不是再次扑向守园人,而是猛地向后急退,同时左手的匕首脱手飞出,化成一道乌光,射向了房间天花板上,那根被守园人出现时撞得摇摇欲坠、不断滴落粘液和腐蚀孢囊的粗大主通风渠道!
“不!你干什么!”守园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复眼火焰狂跳。
匕首精准地命中了渠道一处锈蚀最严重、有裂缝的连接处。
“咔嚓……轰隆!!!”
早就承受了太多重压和腐蚀的金属渠道,在匕首的撞击下,终于撑不住,从中断裂!上半截沉重的渠道,带着内部积存了不知多久的、巨量的腐蚀性粘液、孢囊和各种污秽之物,像垮塌的巨塔,朝着下方正好因为断腿而行动不便、体型庞大的守园人,当头砸下!
“混蛋!!!”守园人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几条触手和支撑腿疯狂挥舞,试图格挡或打碎坠落的渠道。但断裂的渠道实在太大、太沉,内部倾泻而出的污秽粘液更是劈头盖脸,严重干扰了它的感知和动作。
“趁现在!走!”程松嘶吼着,趁着守园人被坍塌的渠道和污秽洪流暂时淹没、自顾不暇的瞬间,转身冲向倒在地上的秘瞳和昏死的伊文。他的右臂依旧保持着那狰狞的、覆盖着黑色物质的利爪形态,动作却快如鬼魅,一手一个,将两人抄起。
铁砧和阿七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没丝毫尤豫,铁砧举起重盾,护住身后,阿七则默契地冲到前面开路,一掌轰开被之前战斗波及、已经变形但未完全堵死的另一扇侧门。
“这边!”
一伙人像丧家之犬,冲进了侧门后的黑暗信道。身后,传来守园人暴怒到极点的咆哮、金属扭曲断裂的巨响、以及粘液汹涌的哗啦声。
信道一片漆黑,弥漫着更浓的霉味和一种……奇异的、类似麝香又混合着铁锈的怪味。脚下不再是粘液,而是干燥的灰尘和碎石。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怒吼和坍塌声渐渐微弱、消失,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侧透着微弱的、不祥的暗红光泽,另一侧则是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精疲力竭的众人终于停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剧烈喘息。铁砧的盾牌上布满了凹痕和腐蚀的坑洞,阿七脸色苍白,气息紊乱,右臂护腕裂纹蔓延。程松扔下手中两人,秘瞳昏迷不醒,伊文像条死狗。
他右臂上那狰狞的黑色物质和利爪,正象潮水般缓缓退去,缩回体内,露出下面皮肤苍白、布满细微撕裂伤和暗红色纹路的手臂。每一次收缩,都带来肌肉撕裂般的剧痛。他低着头,大口喘气,试图平复体内依旧在躁动、消化着“守园人刺身”的病毒,以及脑子里那些破碎痛苦的记忆残响。
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气声,在黑暗的信道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阿七缓缓站直身体。尽管摇摇晃晃,象风中的芦苇,但她那双清冷眼眸深处,此刻却凝聚着某种比刀锋更锐利的东西。她的目光在昏暗闪铄的应急灯光下,死死地锁定在了角落阴影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程松身上。
她的声音,因为力竭脱水和之前的苦战而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一字一句,清淅地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秘瞳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低咳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暗红淤血,挣扎着倚靠残破的墙壁坐起。兜帽下的阴影中,那双幽绿的眼眸亮得渗人,虽然法杖光芒黯淡,杖头却不偏不倚,微微转向了程松所在的方向。
铁砧沉默地摘下了那顶正面布满狰狞爪痕、几乎变形的战术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沾满血污和尘灰的国字脸。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同样沉重、审视、压抑着惊疑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程松,同时,他粗粝的大手,缓缓地、坚定地,按在了腰间那柄短柄破门锤的木质握柄上。
伊文依旧昏迷不醒,轻微地打着鼾,但此刻无人关心他的死活。
压抑的、带着浓重血腥和硝烟味的死寂,如同粘稠的沥青,弥漫在这片废墟般的空间里。空气中,那股奇异的、混合了麝香、铁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能量的气味,似乎因为众人的警剔和沉默,变得更加浓郁,几乎令人窒息。
程松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绿色的粘液和爆炸留下的黑色污渍,在闪铄不定的暗红应急灯光映照下,显得分外狰狞,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布满血丝,瞳孔深处,那一点令人心悸的、非人的暗红光芒,并未完全熄灭,只是被他强行压制着,如同灰烬之下依旧灼热的馀火,在眼皮下隐隐跳动。
他张了张嘴,干裂起皮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仿佛在适应发声,然后才发出一把嘶哑得不象人类、更象是砂纸摩擦锈铁的嗓音:
“如果我说……”
他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地扫过阿七冰冷如霜的脸,掠过秘瞳兜帽下幽绿渗人的眼眸,最后停留在铁砧那只按在武器握柄、青筋微凸的手上。
“我和外面那些满脑子只有‘吃吃吃’的腐化行尸、和刚刚那个长得象违章建筑的‘守园人’……”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所剩不多的力气,又象是在陈述一个冰冷、荒诞、却又无法回避的事实。
“在‘吃东西能变强’这件事上……勉强算是半个同行。”
空气凝固了一瞬。
程松扯了扯嘴角,脸上混合的血污和粘液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裂开细纹。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象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疲惫、深重自嘲、以及某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唉,”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淅,带着一种莫名的、与此刻生死危机格格不入的语调,“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阿七:“……”
秘瞳:“……”
铁砧按在锤柄上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半秒,象是在努力理解这句突兀插入的、充满文学性和错位感的吐槽,与当前“疑似人形怪物的队友摊牌”的严肃场合之间,到底存在什么见鬼的逻辑关联。
那层由警剔、敌意、恐惧凝成的“厚障壁”,似乎被这莫明其妙的话凿开了一道微小的裂缝,泄露出几丝轻松又荒谬的空气。
“所以,”程松象是没看到队友们那一瞬间的集体无语和表情管理失控,他吸了口气,努力让嘶哑的声音更清淅一些,目光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你们现在,是想发扬攘外必先安内思想,现在就清理门户,把我这个不稳定因素给当场扬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尽管虚弱,目光却依次迎上三人的注视。
“还是说,等咱们通力合作,先干翻那个真正的副本boss——‘腐化母巢’之后,再关起门来,慢慢算这笔‘我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的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