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直接在众人的脑海深处炸开,带着无数重叠的回响,象是千万只虫豸在颅骨里嘶鸣,又象是生锈的齿轮相互碾磨。绿雾中,那庞大的阴影轮廓越来越清淅。
先出来的是一条,或者说一坨难以形容的肢体。主体是暗绿色的、湿哒哒蠕动着的肉,上面盖着不规则、像金属又象螃蟹壳的厚重铠甲,铠甲缝里还滋滋往外冒荧光绿的脓。这肢体的尽头不是脚,而是几根粗骨头拧巴成的一个玩意儿,类似挖掘铲又象攻城锤的畸形结构,沉重地落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房间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接着,第二、第三条……总共六条这样的“腿”迈了出来,撑起一个臃肿不堪、快顶到天花板的躯干。这躯干更离谱,象是一堆肿瘤、增生器官、破铜烂铁和鬼画符强行用胶水粘在一起的肉山。能看见肋骨刺破皮肤,上面缠着蠕动的肉藤;半个像老式蒸汽锅炉的金属玩意儿嵌在胸口,裂缝里噗噗喷着硫磺味的绿烟;好几条粗细不一、末端长着吸盘或者嘴巴的触手从身体各处钻出来,无意识地瞎晃悠。
它的头是个放大加扭曲的鸟嘴防毒面具,眼框位置烧着两团拳头大、不断往下淌的惨绿色火焰。面具底下没有嘴,只有一堆不断开合的、类似昆虫口器的肉质结构,那男女莫辨的混响噪音就是从那儿震出来的。
这就是守园人。
它往那儿一站,自带的威压就让空气快凝固了。那不是简单的力量压制,更象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污染和侵蚀。程松感觉皮肤发麻,骨髓深处传来冰冷的刺痛,每一次呼吸,吸入的绿雾都象细针一样刮擦着气管。更离谱的是他体内那个东西的动静——那不是看到食物的饥渴,而是一种混合了战栗、狂怒、以及更深层次、近乎同源高位存在的、被挑衅般的暴虐。他能感觉到,守园人躯体内流淌着的,是与那些腐化行尸同源,但精纯、凝聚、强大十倍不止的“腐化之种”力量。那是“源血”,至少是接近“源血”的东西。体内的病毒本能陷入了疯狂:吃了它!好吃!能变强!但同时也在报警:危险!要小心!否则会死!
“后退!向我靠拢!结圆阵!”铁砧的吼声把程松从灵魂出窍的边缘拽回来一点。这位重装战士的面甲下传来粗重的喘息,但他高举的重盾依旧稳定,只是盾牌表面在无形的灵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金属嗡鸣,他扛住了最正面的压力。
阿七没有后退。她挡在秘瞳和伊文侧前方,月白色的劲装上之前沾的污血,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排挤出去,露出下面光洁的布料。她周身隐约有淡金色的、水波似的气流贴着皮肤流转,把侵蚀过来的绿雾和灵压挡在外面。她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死死锁定守园人,身体微微下沉,缠绕银灰色护腕的双臂一前一后,摆出了一个古朴而充满爆发力的起手式,仿佛一张拉满的、引而不发的强弓。
秘瞳的黑袍被灵压吹得猎猎作响,兜帽差点被掀开,露出下半张苍白、线条冷硬的下巴。他双手紧握骨白色法杖,杖头的黑水晶光芒大盛,喷出浓稠如墨的暗影,在他和伊文周围撑起一道不断波动、明灭不定的暗影护罩。幽绿的眼眸深处,光芒疯狂闪铄,象在超频计算。他的声音在团队频道里响起,又哑又急:“等级……b-,污染内核在胸口铁疙瘩里!灵魂波动乱得跟一锅粥……至少十七个以上痛苦意识被强行揉一块了!小心精神攻击!”
“十七个……玩家?”铁砧声音一沉。
“至少曾经是。”秘瞳喘着气说。
伊文已经瘫在控制台下面,眼镜歪斜,脸白得象纸,嘴唇哆嗦,看看恐怖的守园人,又看看手里几管颜色诡异的药剂,尤豫着要不要扔,又怕激怒对方。
“真是新鲜的肥料啊……”守园人那混合了金属摩擦和痛苦嘶鸣的声音又响起来,六只复眼般的惨绿火焰扫过众人,最后,牢牢钉在程松身上。“至于你……小家伙……”
程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死死攥住匕首的柄,指节发白。体内的反应更剧烈了,右臂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凸起、跳动,带来灼烧般的痛。他得用尽全力,结合涤魂香的药力,才能勉强把它压住。他能闻到,守园人身上散发的,是一种对他而言极度美味又极度致命的气息。就象饿了三天的流浪狗,看见了一块抹了剧毒的神户牛排。
“你为什么……要压抑?”守园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长辈关怀晚辈般的叹息,但在无数痛苦回响的衬托下,只显得毛骨悚然。“我能闻到……你体内那稀薄、杂乱……却又无比高贵的血……尽管被污染,被弱化,被这可悲的皮囊束缚……”
它的声音直接往程松脑子里钻,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放它出来……让它呼吸……让它吞噬……让它进化……这才是你的本质……这才是‘慈父’给我们这些迷途羔羊的……真正恩赐!”
“闭嘴!”阿七突然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特的、直透灵魂的凛冽,瞬间掐断了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低语。她踏前一步,挡在了程松和守园人视线之间,尽管她相比守园人小得象个手办。“一堆腐烂肉块拼接成的怪物,也配谈本质?”
守园人那惨绿的目光转向阿七,复眼火焰跳了一下,似乎来了点兴趣,但更多是被冒犯的冰冷:“体修?结实的身体……是块不错的材料。你的痛苦,会滋养出更饱满的果实。”
话音未落,守园人臃肿的躯干上,三条末端长满吸盘、滑腻腻的暗紫色触手猛地弹射出来!快如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分别卷向阿七、铁砧,以及——角落里的伊文!
“盾反!”铁砧怒吼,不退反进,重盾表面骤然亮起一层土黄色的微光,主动迎向卷来的触手!
“啪!”触手抽在盾牌上,土黄微光剧烈闪铄,铁砧连人带盾被抽得向后滑退半米,金属战靴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但他顶住了。
阿七面对卷来的触手,不退不避,缠绕银灰护腕的右掌竖起如刀,淡金色的气劲在掌心瞬间凝聚,化成一道肉眼几乎难辨的、薄如蝉翼的锋锐之气,迎着触手中线,一斩而下!
“嗤——!”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坚韧的触手被砍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黑绿色的粘液喷溅,但没断,反而猛地收缩,更狂暴地缠上来。
射向伊文的那条触手,被秘瞳及时撑起的、更厚实的暗影壁垒挡住。触手疯狂拍打撕扯暗影,黑气与粘液四溅,壁垒剧烈波动。
战斗瞬间白热化!
“阴影之握!”秘瞳法杖急点,地面上,守园人另外几条支撑腿的阴影突然活了,变成无数黑色小手,死死抓住那些腿,想限制它移动。但守园人只是随意一震,阴影小手就纷纷崩碎。
“伊文!赶紧做点事!”铁砧格挡着触手的抽打缠绕,怒吼道,他的重盾上已经有了细微的凹陷和腐蚀痕迹。
“我、我在想!”伊文手忙脚乱地翻白大褂里的瓶瓶罐罐,最后掏出一个拳头大小、不断变换颜色的、仿佛有生命的水晶球,狠狠朝守园人砸去!“尝尝这个!混乱心智虹吸炸弹!”
水晶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在接近守园人头顶时猛地炸开!没火光巨响,只有一圈七彩的、扭曲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光晕扩散开,瞬间罩住了守园人庞大的头。
守园人身体猛地一顿,六只复眼火焰剧烈跳动、闪铄,像内部有无数个意识在打架、尖叫。它那混合的声音变成了纯粹混乱的嘶吼,触手的攻击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和迟钝。
“好机会!”阿七眼中精光爆闪,一直蓄势待发的身体骤然动了!月白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不再是直线,而是以一种蕴含奇妙韵律的奇特步伐,瞬间绕过了面前受伤的触手,直扑守园人那条离她最近、正被阴影小手干扰的支撑肢!她的目标很明确——破坏其移动能力!
“崩山!”
一声清叱,她蓄力已久的右拳,缠绕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淡金色气劲,带着一往无前、崩山裂石的劲头,狠狠轰在了那条支撑腿的关节连接处!
“轰!!!”
闷响如雷。守园人那条粗壮的支撑腿关节处,厚重的甲壳连同下面的血肉猛地向内凹陷、变形、然后炸开!黑绿色的血肉混合着金属碎片和碎骨头,像炮弹破片般向四周乱飞!
“吼——!!!”
守园人发出一声痛苦加暴怒的恐怖咆哮,整个身子都因为这断腿的疼向一边歪。阿七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借着反震力向后急退,但嘴角已经流下一缕血,右臂的银灰色护腕光芒黯淡,出现几道细微裂纹。刚才那下“崩山”,对她负荷也极大。
“干得漂亮!”铁砧精神一振,趁机挥动破门锤,狠狠砸在另一条想攻击阿七的触手根部,砸得血肉模糊。
然而,就在团队因为阿七的爆发看到一点希望时,变故来了!
守园人那被“混乱心智虹吸炸弹”影响的头,突然不叫了。鸟嘴面具下,那堆昆虫口器疯狂开合,发出一种尖锐、高亢、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嗡鸣!精神尖啸!
无形的音波混合着狂暴的精神冲击,像海啸一样以守园人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这不再是诱惑的低语,而是纯粹的、毁灭性的精神攻击!
“呃啊——!”首当其冲的秘瞳,闷哼一声,七窍瞬间冒血,手里的法杖差点拿不住,杖头黑水晶的光芒灭了大半,维持的暗影护罩轰然破碎!他整个人象被重锤打中,向后倒飞出去,撞在控制台上,软软滑落,不知死活。
伊文更惨,直接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铁砧虽然是肉盾,但战术头盔的过滤器对精神攻击防御有限,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吼,动作明显一卡,重盾的格挡出现破绽。
阿七脸色一白,体表的淡金色气劲剧烈波动,象风里的蜡烛。她闷哼一声,后退的脚步晃了一下,显然也受到了冲击。
而程松——
在精神尖啸爆发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同时贯穿、搅拌!随之而来的是剧痛,但在这剧痛中,他体内那个一直被压制的病毒本能,仿佛受到了致命的挑衅和刺激,彻底暴走了!
涤魂香的药力在这么恐怖的精神冲击下,像a4纸一样被撕碎。一直勉强压制在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像解开了锁链的凶兽,瞬间凸起、蔓延、贲张!右臂的衣袖“刺啦”一声被撑破,皮肤下的肌肉疯狂蠕动、膨胀,颜色从肉色迅速变暗红,然后盖上一层流动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物质,指尖传来撕裂般的痛,指甲瞬间变长、变厚、变尖,闪着金属般的乌光,像五把小小的黑色利刃。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暴虐、饥饿与毁灭欲的低沉咆哮,从程松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的双眼,瞳孔瞬间收缩如针,眼白部分爬上无数细密的血丝,而在血丝深处,一点深邃的、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如同地狱的馀烬,骤然点亮。
杀意,混合着最原始的食欲,像火山喷发,淹没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抬起头,看向因为断腿而痛苦咆哮、放完精神尖啸后气息有点乱的守园人。此刻,在他那被“本能”严重影响的感知中,守园人不再是个恐怖怪物,而是一个……散发着无与伦比诱人香气的、巨大的开胃大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