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陈渊收到两封请柬。
一封是魏国公府的,请他去赴宴,“商议明日祭孔事宜”。
一封是成国公别院的,也请他去赴宴,“有要事相商”。
两封请柬,同一个时辰,同一个目的——要他选边。
陈渊把两封请柬都烧了。
他对送信的人说:“回复两位国公爷,下官染了风寒,不便赴宴。明日夫子庙,自会相见。”
然后他关上门,开始准备。
飞鱼服要穿,但里面要加软甲。
绣春刀要带,但匕首要藏在靴筒。
毒药、解药、迷药、金疮药分门别类,绑在身上。
赵叔回来了:“韩成答应了,调一百水兵,明早到位。”
周堂主也回来了:“青龙会调了二百人,已经散到夫子庙周围。”
陈渊点头:“好。”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照在秦淮河上,波光粼粼。
画舫上载出歌女的歌声,软软的,糯糯的,是江南特有的调子。
“赵叔。”他忽然说,“如果明天我回不来”
“公子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是说如果。”陈渊转身,“如果我回不来,你带陈瑾离开京城,去南方,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
赵叔眼圈红了:“公子”
“还有。”陈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封信,如果我死了,你想办法送回京城,交给大长公主。”
“公子”
“答应我。”
赵叔用力点头:“我答应。”
陈渊笑了,拍拍他的肩:“别这副样子。说不定明天一切顺利,我们还能回来喝酒。”
但他知道,这话连自己都不信。
窗外,日头渐西。
暮色四合时,陈渊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
飞鱼服笔挺,绣春刀锋利,软甲贴身,一切就绪。
他坐下,开始磨刀。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淅。
这是夜不收的习惯——战前磨刀,既是保养武器,也是平复心境。
刀越磨越亮,能照出人的脸。
陈渊看着刀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边关的风雪,想起夜不收的兄弟,想起张猛,想起宣府城破的那一夜
想起陈家满门的鲜血,想起大长公主含泪的眼睛,想起陈瑾缝的那件歪歪扭扭的棉衣
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刀光剑影,阴谋算计。
然后他笑了。
“来吧。”他对刀面上的自己说,“让咱们看看,明天到底是谁的局。”
刀磨好了。寒光凛凛,吹毛断发。
陈渊收刀入鞘,吹灭油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窗外,秦淮河上灯火渐起,丝竹声又响。
南京的夜,还是那么繁华,那么迷人。
但陈渊知道,这繁华之下,明天将溅起鲜血。
很多人的鲜血。
包括可能他自己的。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夜不收。
夜不收,天不留,一夜奔袭不回头。
腊月二十五,辰时三刻。
夫子庙的晨钟敲响,浑厚的钟声在南京城上空回荡,惊起秦淮河畔柳树上凄息的寒鸦。
文枢坊前,早已肃立着黑压压一片官员,绯袍、青袍、绿袍,按品级排列,鸦雀无声。
晨雾尚未散尽,给这座江南文庙蒙上一层朦胧的纱。
陈渊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他虽是武官,但钦差身份特殊,礼部特意安排在此。
飞鱼服在晨雾中泛着暗青色的光,绣春刀悬在腰间,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已经被手心汗水浸湿。
他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眼角馀光扫视着四周。
左侧三十步外,魏国公徐辉祖站在勋贵队列首位,一身国公朝服,手持玉圭,神色肃穆。
右侧五十步,成国公朱勇也在,但站得靠后些,脸色有些苍白,不时用帕子擦额角的汗。
再远处,庙前广场的四周,看似寻常的百姓、商贩、游人至少有三百人。
陈渊能辨认出其中一些——水师韩成手下的兵卒扮作的挑夫,青龙会周堂主安排的江湖人假装的香客,还有至少八拨不明身份的眼线。
“吉时到——!”
司仪官高唱。
所有人躬身。大成殿正门缓缓打开,露出殿内孔圣人的塑象,香烟缭绕。
祭孔大典开始。
首先是迎神。
乐工奏《昭和之曲》,编钟、编磬、琴、瑟齐鸣,庄严古雅。
六十四名佾生手持羽龠,在殿前跳起八佾舞。动作舒缓,衣袂飘飘,仿佛时光倒流回千年之前。
陈渊按礼制行礼,但心中却在默数。
从进庙到现在,他发现了至少十七处异常——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手太稳,不象寻常商贩;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哭闹她却浑然不觉;还有那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太阳穴鼓起,分明是练家子
舞毕,初献。
南京礼部尚书胡濙担任主祭,手持祭文,缓步上前,在香案前跪下,朗声诵读:“维宣德九年,岁次甲寅,腊月廿五日,南京文武百官谨以牲醴粢盛,致祭于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前”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庙宇间回响。
陈渊的耳朵微微耸动。他听到了——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至少三十人,正在向夫子庙靠近。
脚步很轻,但整齐,是军伍的步子。
来了。
他右手悄悄按在刀柄上。
祭文念完,亚献。
魏国公徐辉祖出列,手持玉爵,斟满醴酒,躬敬地奉于香案前。
他动作标准,神情庄重,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陈渊注意到,他在奉酒时,眼睛瞟了成国公的方向一眼。
成国公朱勇站在队列里,手在袖中微微颤斗。
终献。
轮到陈渊了。
按照礼制,钦差代表天子,要在终献时上香。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接过司仪官递来的三炷高香。
就在他踏上通往香案的台阶时,异变突生!
“有刺客——!”
一声尖叫从庙门外传来。紧接着是兵刃碰撞声、惊呼声、惨叫声!
人群瞬间大乱!
官员们惊慌失措,有的往殿内躲,有的往墙角缩,秩序荡然无存。
陈渊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快速扫视——庙门口冲进来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手持钢刀,见人就砍,但明显是虚张声势,刀锋都避开了要害。
第一拨,魏国公的“假刺客”。
果然,徐辉祖立刻大喝:“护驾!保护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