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陈渊推开窗,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竹筒。
是秦湘的信。
陈渊取下竹筒,展开信纸。
信很简短:“京师危急,王骥兵败,退守居庸关。殿下命你速查南京事,必要时可便宜行事。另,孙皇后有孕,太医确认是男胎。”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巨大。
王骥兵败,意味着京师危险了。
孙皇后有孕,而且是男胎这意味着太子可能不是唯一的继承人,皇位之争将更复杂。
而大长公主给他的命令是“便宜行事”——也就是说,必要的时候,他可以自己做决定,甚至先斩后奏。
陈渊烧了信,看着灰烬在风中飘散。
窗外,暮色四合。
南京城又亮起了灯火,秦淮河上的画舫开始挂灯,丝竹声隐约传来。
好一个繁华盛世。
好一个暗流汹涌。
腊月二十四,寅时。
陈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浓稠的夜色,连秦淮河上的灯火都熄了大半,只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寂静中回荡。
他起身,走到桌边,点燃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桌上摊开的三样东西:左边是魏国公府的地图,右边是成国公别院的布局图,中间是夫子庙周边的街道详图。
三张图用炭笔画满了记号、箭头、问号,象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自己,就在网中央。
赵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茶:“公子还没睡?”
“睡不着。”陈渊接过茶,喝了一口,“赵叔,你说如果两边都是狼,该怎么办?”
赵叔沉默片刻:“那就让自己变成虎。”
“怎么变?”
“找到第三只狼。”赵叔说,“或者找到驯狼的人。”
陈渊心中一动:“你是说”
“曹吉祥死了,但他布下的局还在。”赵叔压低声音,“公子不觉得奇怪吗?曹吉祥把成国公的把柄给魏国公,把魏国公的把柄给成国公,还把他们互相有旧怨的事捅给公子他想干什么?”
“让我们互相残杀。”
“对。”赵叔点头,“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让他们互相揭底,我们坐收渔利。”
陈渊看着桌上的地图,忽然笑了:“赵叔,你说得对。既然两边都要我选,那我谁都不选。我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怎么做?”
陈渊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夫子庙。明天那里会聚集南京所有官员。如果我当众拿出成国公通敌的证据,再拿出魏国公通倭的证据”
赵叔倒吸一口凉气:“那会天下大乱!”
“乱不了。”陈渊说,“因为两份证据,都只有一半是真的。”
“公子是说”
“成国公通敌是真的,但证据是曹吉祥伪造的。”陈渊缓缓道,“魏国公通倭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是曹吉祥栽赃。我要做的,不是揭发他们,而是让他们自己证明——证明对方有罪,证明自己无辜。”
赵叔明白了:“鹬蚌相争”
“渔翁得利。”陈渊放下炭笔,“但要做渔翁,得先知道,水里到底有几条鱼。”
正说着,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是青龙会的暗号。
陈渊开窗,一个黑影翻进来,是周堂主。
他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雨,脸上还有道血痕。
“陈公子,查到了。”周堂主喘着气,“魏国公通倭的事是真的,但也不全是真的。”
“怎么说?”
周堂主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这是倭寇头目汪直在宁波的私帐。上面记录了和魏国公府的生意往来——生铁、火药、药材,每年交易额超过十万两。但”
他翻开帐册,指着一行字:“但这些生意,不是魏国公本人经手的,是他儿子,徐显宗。”
徐显宗。
魏国公世子,现任南京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三十多岁,在南京是有名的纨绔。
“魏国公不知道?”陈渊问。
“知道,但管不了。”周堂主苦笑,“徐显宗是独子,从小被宠坏了。魏国公打过、骂过、关过,都没用。后来后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钱是进了魏国公府,没流到外人手里。”
陈渊懂了。这不是通敌,是走私,是贪腐。性质虽然严重,但和“勾结倭寇图谋不轨”还是两回事。
“那成国公那边呢?”
“成国公确实和汉王馀党有往来。”周堂主说,“但据我们查到的,不是他主动找的,是汉王馀党找上门的。他们手里有成国公贪墨军饷的证据,威胁他,如果不合作,就捅出去。”
“所以成国公是被逼的?”
“至少一开始是。”周堂主说,“但后来就难说了。汉王馀党许诺,事成之后,封他为摄政王。这个诱惑,太大了。”
陈渊沉吟。两边都有罪,但罪的性质不同;两边都有把柄,但把柄的杀伤力不同。
“还有一件事。”周堂主尤豫了一下,“我们查到,曹吉祥死前,除了接触过成国公和魏国公,还接触过孙皇后。”
陈渊浑身一震:“什么?”
“腊月初十,曹吉祥进宫‘请安’,在坤宁宫待了半个时辰。”周堂主说,“当时只有曹吉祥、孙皇后、李福三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曹吉祥就开始安排后事——把证据分给成国公和魏国公,把玉佩‘放’在李福那里”
“你是说,孙皇后才是幕后主使?”
“不敢确定。”周堂主说,“但时间点太巧了。曹吉祥见完孙皇后,就开始安排后事;李福‘自尽’后,孙皇后就发现有孕这一切,象不像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陈渊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孙皇后的目的就太可怕了——借曹吉祥的手搅乱朝局,再借怀孕巩固地位,等太子年幼登基,她以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
甚至,如果太子“意外”夭折,她腹中的孩子就成了唯一继承人
“公子。”赵叔忽然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南京的事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孙皇后要掌权,必须除掉大长公主。而要除掉大长公主,就得先让她分心——比如,让南京大乱,让公子你死在南京”
陈渊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