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徐辉祖慢慢放下茶杯:“陈千户,你到底想说什么?”
“下官想说,”陈渊直视着他,“也许成国公手里,有这些人的把柄。也许那些把柄,比谋反的罪名更可怕。”
徐辉祖的眼神锐利起来:“你知道什么?”
“下官什么都不知道。”陈渊说,“只是猜测。但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后天的计划可能不会那么顺利。那些指挥使为了自保,可能会挺而走险。”
徐辉祖盯着陈渊看了很久,最后笑了:“陈千户,你比老夫想的要聪明。不错,成国公手里确实有那些人的把柄——是曹吉祥给的。”
陈渊心中一震。
“曹吉祥这些年,通过东厂收集了百官的把柄。”徐辉祖缓缓道,“他倒台前,把一部分交给了成国公。所以那些指挥使才不得不听成国公的——不听,把柄就会公开,他们全家都得死。”
原来如此。
“那魏国公”
“老夫也知道。”徐辉祖说,“但老夫不在乎。那些蛀虫,死了更好。老夫要的,是借着这个机会,把南京卫所彻底清洗一遍。成国公是药引子,那些蛀虫是病灶。药引子引发病灶发作,老夫才能下刀切除。”
这才是真正的计划。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陈渊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老人,实在太狠。
“那下官”
“你是最重要的那味药。”徐辉祖看着他,“没有你,这出戏唱不起来。陈千户,老夫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老夫会保你安全。事成之后,南京卫所整顿完毕,老夫会向朝廷为你请功。”
话说得漂亮,但陈渊听出了弦外之音——不配合,可能就走不出南京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下官明白了。”他说,“后天下官会按计划行事。”
“好。”徐辉祖满意地点头,“陈千户是聪明人,聪明人才能活得久。”
从魏国公府出来,陈渊没有直接回客栈。
他在街上慢慢走着,看似闲逛,实则在观察。
南京的街市确实繁华,但细看就能发现端倪——巡逻的兵卒懒散,商贩的脸上有忧色,偶尔能看到乞丐在巷口蜷缩。
街边有些店铺关了门,门上贴着“招租”的红纸。
“公子,前面就是成国公别院。”赵叔低声说。
陈渊抬头看去。那是座很大的宅院,占据了半条街。
院墙很高,门楼气派,但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四个护院,眼神警剔。
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陈渊忽然停下——对面茶楼二楼,有个人在看着他。
那人四十多岁,文士打扮,手里端着茶杯,看似在喝茶,但目光一直跟着陈渊。
“赵叔,你先进茶馆,点壶茶。”陈渊低声吩咐,“我去会会那人。”
他独自走进茶楼,上到二楼。文士见他上来,也不惊讶,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陈公子,请坐。”
陈渊坐下:“阁下是?”
“成国公府幕僚,姓李。”文士微笑,“国公爷想请陈公子过府一叙。”
“哦?”陈渊不动声色,“成国公知道下官在南京?”
“南京城不大,有什么风吹草动,国公爷都知道。”李幕僚说,“陈公子是钦差,国公爷理应拜会。只是不方便公开露面,所以让在下在此等侯。”
“那国公爷想谈什么?”
“谈合作。”李幕僚压低声音,“国公爷知道,魏国公要对您不利。后天的祭孔,是个局。陈公子若信得过,国公爷可以帮您破局。”
陈渊笑了:“帮下官?还是帮他自己?”
“互帮互助。”李幕僚也不掩饰,“国公爷手里有些东西,陈公子一定感兴趣。比如魏国公和倭寇往来的证据。”
陈渊心中一震,但面不改色:“空口无凭。”
“自然不会空口。”李幕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魏国公去年写给倭寇头目汪直的信,商量走私生铁和火药。陈公子可以看看。”
陈渊接过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徐辉祖的笔迹。
内容也如李幕僚所说,是商量走私军需。
“这信哪来的?”
“曹公公给的。”李幕僚说,“曹公公倒台前,把一些要紧的东西交给了国公爷。他说,这些东西关键时刻能保命。”
陈渊把信推回去:“李幕僚,下官是钦差,查的是军务。魏国公有没有通倭,不在下官的职权范围内。”
“那如果在呢?”李幕僚盯着他,“如果陈公子能拿到魏国公通倭的确凿证据,那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国公爷的案子或许也有转圜馀地。”
交易。
又是交易。
陈渊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南京城里,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交易。
魏国公算计成国公,成国公算计魏国公,而他,成了双方都想利用的棋子。
“李幕僚,容下官考虑考虑。”
“应该的。”李幕僚起身,“后日祭孔之前,陈公子随时可以来别院。国公爷说了,门永远为陈公子开着。”
他留下这话,结帐离开。
陈渊在茶楼又坐了一会儿。
楼下街市依旧喧嚣,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封信,还有徐辉祖那双锐利的眼睛。
魏国公通倭?可能吗?一个开国功臣之后,一个镇守南京三十年的老将,会做这种事?
但如果不是真的,成国公怎么会有那封信?曹吉祥又为什么要把信给他?
正想着,赵叔上来了:“公子,刚才那人”
“成国公的人。”陈渊简短地说,“赵叔,你信魏国公通倭吗?”
赵叔一愣:“这不好说。但魏国公这些年,在南京手眼通天,要真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
是啊,没人拦得住。
陈渊忽然想起大长公主的话:“南京不比京城,那里天高皇帝远,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包括一个国公爷通倭。
也包括一个钦差被灭口。
“赵叔,我们回去。”陈渊起身,“今天哪里都不去了。”
回到客栈,陈渊关上门,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魏国公要借他的手除掉成国公和腐败将领。
成国公要借他的手扳倒魏国公。
双方都有证据,都有算计。
而他,站在中间,进退两难。
帮魏国公?如果魏国公真的通倭,那他就是在帮国贼。
帮成国公?成国公勾结汉王馀党,也是死罪。
两不相帮?那两边都可能先除掉他这个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