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堂主退下后,赵叔低声问道:“公子,青龙会的人信得过吗?”
“信不过。”陈渊说,“但能用。江湖人重利,只要我们给得起价,他们就会办事。”
“那魏国公呢?”
陈渊沉默片刻:“更信不过。”
赵叔一愣。
“魏国公的计划太完美了。”陈渊说,“完美的计划,往往都有问题。我在想他为什么这么急着除掉成国公?真的是为了朝廷?还是有私心?”
“公子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陈渊摇头,“但小心无大错。赵叔,这三天,你也去查查。查魏国公,查他身边的人,查他跟成国公有没有旧怨。”
“是。”
赵叔退下后,陈渊继续站在窗前。
夜更深了。
秦淮河上的歌声渐渐稀落,灯火也一盏盏熄灭。
南京城安静下来,象一头沉睡的巨兽。
但陈渊知道,这头巨兽很快就要醒了。
腊月二十三,晨。
陈渊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秦淮河上升起薄雾,把对岸的楼阁衬得影影绰绰,象水墨画里晕开的远景。
他推开窗,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远处早点铺子飘来的香气。
赵叔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公子,早饭。南京的小吃,蟹黄汤包和鸭血粉丝汤。”
陈渊坐下吃早饭。
汤包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粉丝汤鲜辣爽口,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他吃得很快——在边关养成的习惯,食物是用来充饥的,不是用来品味的。
“昨天让查的事,有消息了吗?”他问。
赵叔压低声音:“查了。魏国公和成国公确实有旧怨。”
“什么怨?”
“三十年前,魏国公还是世子的时候,和成国公一起在五军都督府任职。”赵叔说,“当时为了一个都督佥事的空缺,两人争得很厉害。最后魏国公输了,在南京坐了十年冷板凳,直到成国公调回北京才翻身。”
陈渊放下筷子:“就为这个?”
“不止。”赵叔继续说,“还有一桩。成国公的夫人张氏,当年原本要说给魏国公的弟弟,后来不知怎么嫁给了成国公。魏国公的弟弟为此郁郁寡欢,几年后就病逝了。”
夺位之仇,夺妻之恨。
这怨结得深了。
“那魏国公这次”陈渊沉吟,“是要公报私仇?”
“难说。”赵叔摇头,“但公子,防人之心不可无。魏国公的计划太顺了,顺得象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是啊,截获的密信,安放的证据,查清的据点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象戏台上的剧本,每个角色该什么时候出场,该说什么台词,都安排好了。
陈渊吃完最后一个汤包,擦擦手:“青龙会那边呢?”
“周堂主早上派人送了信来。”赵叔从怀里取出一叠纸,“这是南京各卫所指挥使的资料。公子猜得没错,这些人都不干净。”
陈渊接过翻看。
资料很详细,每个人的出身、履历、家产、嗜好、把柄,都列得清清楚楚。
有的贪财,有的好色,有的赌钱,有的甚至私下和倭寇有来往
最触目惊心的是,十二个跟成国公接触过的指挥使里,有八个在近一个月内,家里都添了产业——田庄、商铺、宅院,加起来价值超过二十万两。
“钱从哪里来的?”陈渊问。
“查不到。”赵叔说,“但青龙会的人说,这些钱走的是地下钱庄,源头可能在海商那里。”
海商。
倭寇。
汉王馀党。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能串起来了。
“还有。”赵叔又取出一张纸,“这是成国公别院的人员名单。除了他带来的家丁,还有三十多个护院,都是生面孔。青龙会的人认出了几个是当年汉王府的侍卫。”
汉王府的侍卫。
这证实了,成国公确实和汉王馀党搅在一起了。
“魏国公知道这些吗?”
“应该知道。”赵叔说,“以他在南京的势力,不可能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演戏?直接抓人不行吗?
除非魏国公想要的,不止是抓人。
陈渊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是客栈伙计:“陈公子,魏国公府来人了,说请公子过府一叙。”
来得真巧。
魏国公府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徐辉祖今天换了身便服,正在煮茶。见陈渊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尝尝老夫煮的茶,武夷山的大红袍,今年新茶。”
陈渊坐下,接过茶杯。
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浓郁。
他抿了一口,确实是好茶。
“陈千户昨晚休息得可好?”徐辉祖问。
“很好。谢国公爷关心。”
“那就好。”徐辉祖也喝了口茶,“今天请陈千户来,是说说后天祭孔的具体安排。老夫想了想,计划还得再完善些。”
“国公爷请讲。”
徐辉祖摊开一张地图,是夫子庙周边的街道图:“后天辰时三刻,祭孔仪式开始。按照惯例,文武官员要从各自住处出发,在巳时前到夫子庙集合。陈千户作为钦差,应该从客栈出发,走这条路线”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出客栈,经三山街,过武定桥,到夫子庙。这段路约莫三里,步行需要两刻钟。刺杀就安排在武定桥附近——那里人流量大,容易制造混乱,也容易脱身。”
陈渊看着地图:“刺客是谁的人?”
“老夫的人。”徐辉祖说,“都是军中好手,会做戏,不会真伤到陈千户。他们扮作江湖人,动手后会往成国公别院方向逃。到时候,老夫会‘恰好’带兵追捕,‘恰好’追到成国公别院,‘恰好’撞见成国公和几个卫所指挥使密会”
“然后呢?”
“然后就名正言顺了。”徐辉祖笑道,“私藏刺客,密会将领,再加之别院里搜出的证据足够定他个谋反之罪。”
听起来还是那么完美。
陈渊沉默片刻,忽然问:“国公爷,下官有个问题。”
“说。”
“成国公来南京不过十天,怎么能这么快就和这么多卫所指挥使搭上线?这些人在南京经营多年,难道不知道跟成国公勾结的风险?”
徐辉祖的笑容淡了些:“陈千户这是什么意思?”
“下官只是觉得奇怪。”陈渊说,“成国公虽然是国公,但现在是戴罪之身——朝廷虽然还没公开通辑,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为什么来南京。这种情况下,那些指挥使还敢跟他往来,要么是胆子太大,要么是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