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沉默不语。
“成国公朱勇,十天前到了南京。”徐辉祖继续说,“住在他南京的别院里,深居简出。但每天都有不少人去见他——南京各卫所的指挥使、六部的官员、甚至汉王府的旧人。”
“国公爷如何得知?”
“南京是老夫的地盘。”徐辉祖笑了,笑容里透着冷意,“老夫虽然老了,但还没瞎,没聋。朱勇想干什么,老夫清楚。汉王馀党想干什么,老夫也清楚。”
“那国公爷为何”
“为何不动手?”徐辉祖打断他,“因为没证据。朱勇是国公,没有确凿证据,老夫动不了他。汉王馀党藏在暗处,更难抓。”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南京布防图:“南京有四十多个卫所,名义上有二十万大军。但实际上,能战的不超过八万。其他都是空额,或者老弱病残。这些年,朝廷重心在北边,南京这边松懈了。”
陈渊看着地图,心中沉重。
二十万变八万,这缺口太大了。
“朱勇来了之后,接触了至少十个卫所的指挥使。”徐辉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些卫所,都在要害位置。如果他要作乱,一天之内就能控制南京城。”
“国公爷有对策吗?”
“有,但需要人。”徐辉祖转身,“老夫在南京经营多年,忠心的人不少。但朱勇是国公,地位崇高,很多人还在观望。老夫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们下定决心,跟着老夫干的理由。”
“什么理由?”
徐辉祖盯着陈渊:“你。”
“我?”
“对。”徐辉祖走回书案,“你是钦差,代表朝廷。如果你在南京‘出事’,比如被刺杀,被袭击那就有理由了。清君侧,肃奸佞,名正言顺。”
陈渊明白了。
这是要拿他当诱饵。
“国公爷觉得朱勇会上钩?”
“他一定会上钩。”徐辉祖说,“你是大长公主的人,是来查他的。你不死,他睡不着。所以,你只要公开露面,他一定会动手。”
“然后呢?”
“然后”徐辉祖眼中寒光一闪,“老夫就有理由,把他连同汉王馀党,一网打尽。”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陈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甘醇,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在权衡。
做诱饵,危险。
但不做,南京可能大乱,到时候前线正在打仗,后方再乱,大明就真的危险了。
“好。”他放下茶杯,“我做。”
徐辉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愧是大长公主看重的人。有胆色。”
“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国公爷的具体计划。”陈渊说,“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么引,怎么抓。我不能稀里糊涂地当诱饵。”
徐辉祖笑了:“当然。老夫已经安排好了。”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三天后,腊月二十五,南京文武官员要在夫子庙祭孔。这是惯例,朱勇一定会去。你作为钦差,也要去。到时候,老夫会安排人在路上‘刺杀’你。当然,是假的,做做样子。但这样一来,朱勇就有嫌疑——谁都知道他跟你不和。到时候,老夫就有理由搜查他的住处,搜查那些跟他接触过的卫所”
“能搜出东西吗?”
“能。”徐辉祖自信地说,“老夫已经安排了人,在他别院里‘放’了些东西——龙袍,玉玺,还有跟汉王馀党往来的书信。只要搜出来,他就死定了。”
陈渊看着这位老国公,心中凛然。
这手段,够狠,也够绝。
“那汉王馀党”
“一锅端。”徐辉祖说,“老夫已经查清了他们在南京的据点。只等朱勇的事发,立刻动手。”
计划很周密。但陈渊总觉得,太顺了。
“国公爷,朱勇不是傻子。他会这么容易上当吗?”
“他不会。”徐辉祖笑了,“所以,需要再加把火。”
“怎么加?”
徐辉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朱勇写给他儿子的密信,被老夫截获了。信里说,他要在祭孔那天,连络各卫所指挥使,商议‘大事’。这封信,老夫会‘不小心’让朱勇知道,被锦衣卫查获了。”
陈渊接过信,看了几眼,确实象是朱勇的笔迹。但太象了,像得有些不真实。
“这信”
“是真的。”徐辉祖说,“朱勇确实写了这封信。老夫能截获,是因为他身边有老夫的人。”
陈渊明白了。
这是一场棋局,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那下官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徐辉祖说,“三天后,去夫子庙。路上遇刺时,配合演场戏。然后等。”
“等什么?”
“等老夫收网。”
从魏国公府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南京城华灯初上,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声声,笑语阵阵。
好一派太平景象。
但陈渊知道,这太平是假的。
底下暗流汹涌,随时可能爆发。
赵叔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公子,怎么样?”
“三天后,夫子庙祭孔。”陈渊简短地说,“路上会有刺杀。”
赵叔脸色一变:“那”
“假的。”陈渊说,“演戏。但也要小心,假戏可能变真做。”
两人找客栈住下。
客栈在秦淮河边,推开窗就能看到河上的画舫,听到歌女的浅唱低吟。
陈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繁华,心中却想着北方。
现在,京师那边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吧?王骥带兵出城了吗?大长公主一个人在宫里,面对那么多危机,撑得住吗?
还有陈瑾那孩子,现在在做什么?
“公子。”赵叔敲门进来,“青龙会来人了。”
来的是一精瘦汉子,三十多岁,眼神精明。他自称姓周,是青龙会在南京的堂主。
“卫老大让小的听陈公子差遣。”周堂主躬身,“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陈渊想了想:“帮我查几个人。”
“谁?”
“南京各卫所的指挥使。”陈渊说,“特别是最近跟成国公接触过的那几个。我要知道他们的底细,家里几口人,有多少田产,有什么嗜好,有没有把柄。”
“这个容易。”周堂主笑了,“南京城里,没有青龙会查不到的事。三天,给公子答复。”
“还有。”陈渊说,“盯住成国公的别院。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我都要知道。”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