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站在门口,听着这些数字,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边关将士在浴血奋战,朝中大臣在勾心斗角,国库却空了
“杨阁老。”大长公主看向杨荣,“你有什么办法?”
杨荣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只能加赋。”
大长公主冷笑,“百姓现在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去年山东大旱,今年河南蝗灾,再加赋,是要逼民造反吗?”
“那殿下说怎么办?”杨荣也急了,“没钱,怎么打仗?没粮,怎么守城?难道眼睁睁看着鞑靼打进来?”
“本宫没说不行。”大长公主看着他,“但加赋之前,先把该收的收回来。”
“该收的?”
“曹吉祥贪的那些。”大长公主一字一句,“还有他那些党羽贪的那些。账册在金英那里,上面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抄他们的家,充他们的产。本宫倒要看看,这些蛀虫这些年,吸了多少血。”
杨荣脸色变了:“殿下,这这会引发朝局动荡”
大长公主笑了,笑声冰冷,“杨阁老,鞑靼都快打到家门口了,你还怕动荡?你是怕动荡,还是怕你自己的名字也在账册上?”
杨荣浑身一震:“殿下!臣”
“你放心,账册上没有你的名字。”大长公主打断他,“但有没有你门生故吏的名字,本宫就不知道了。杨阁老,现在是非常时期,本宫可以网开一面。只要你配合,把该抄的家抄了,该充的产充了,以前的事,本宫可以不计较。”
这是交易。
赤裸裸的交易。
杨荣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深深一揖:“臣遵旨。”
“好。”
大长公主转向王骥,“王尚书,你现在就去京营点兵,明日出发。胡尚书,你拟旨,山东、河南各调兵三万,江南调粮一百万石,走漕运,日夜兼程。”
“是。”
三人领命而去。
殿内只剩大长公主和陈渊。
“明渊。”大长公主忽然说,“本宫要你去南京。”
陈渊一愣:“南京?”
“对。”大长公主走到窗边,“成国公去了南京,汉王余党也在那里。如果他们在后方作乱,我们腹背受敌,必败无疑。本宫要你去,盯着他们,必要的时候”
她没说完,但陈渊懂了。
必要的时候,除掉他们。
“可是殿下身边”
“本宫身边有秦湘,有赵叔,有锦衣卫。”
大长公主转身看着他,“但你不一样。你在边关待过,知道怎么打仗;你在京城这些天,也学了怎么用脑子。南京那边,需要一个既懂武又懂文的人。你,最合适。”
陈渊沉默片刻:“臣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大长公主说,“本宫会给你一道密旨,封你为钦差大臣,巡查南京军务。明面上是这个,实际上你自己知道。”
“臣明白。”
“还有。”大长公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封信,你带给一个人。”
“谁?”
“徐辉祖。”大长公主说,“魏国公徐辉祖,中山王徐达之后,现在镇守南京。他是老将,忠诚可靠。你见到他,把这封信给他,他会帮你。”
陈渊接过信,信封上写着“魏国公亲启”,没有落款。
“记住。”大长公主看着他,眼神复杂,“南京不比京城,那里天高皇帝远,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要小心,活着回来。”
“臣会的。”
大长公主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去吧,准备准备。今晚陪本宫吃顿饭。”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是命令,不是吩咐,而是请求。
陈渊心中一软:“是。”
晚膳摆在永寿宫偏殿,菜很简单,四菜一汤。
大长公主、陈渊、陈瑾、秦湘,四个人围桌而坐,像寻常人家。
但谁都知道,这不寻常。
“明渊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大长公主给陈渊夹了块肉,“南京冬天阴冷,多带些衣裳。”
“谢殿下。”
“还叫殿下?”
大长公主看着他。
陈渊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大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算了,不急。等你回来再说。”
陈瑾在旁边红了眼眶:“渊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陈渊摇头,“你要留在殿下身边。殿下需要人保护,太子也需要人教。你的责任,不比我的轻。”
“可是我”
“陈瑾。”大长公主开口,“听你哥的。你在宫里,好好学,好好练。等你们兄弟再见时,本宫希望看到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陈瑾。”
陈瑾用力点头:“一定会的!”
秦湘一直沉默,这时才说:“公子,青龙会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
陈渊想了想:“要。你告诉卫青龙,我去南京,可能需要他帮忙。”
“他若问为什么”
“就说,这是交易。”陈渊说,“他帮我,我帮他。曹吉祥虽然倒了,但东厂的势力还在。他想报仇,想站稳脚跟,需要朝廷里有人。我,就是那个人。”
秦湘点头:“我明白了。”
饭后,陈渊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行装。
飞鱼服不能穿了,要换便服;绣春刀要带,但得藏好;还有那把赵王留下的匕首,也要带上
正收拾着,敲门声响起。
陈瑾端着一个小包裹进来,放在桌上:“渊哥,这个给你。”
“什么?”
陈瑾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棉衣,针脚细密,但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做的。
“我我自己缝的。”陈瑾不好意思地说,“手艺不好,但至少厚实。南京冬天湿冷,你多穿点。”
陈渊看着那套棉衣,又看看陈瑾手上的针眼——这孩子,这些天白天学文习武,晚上还偷偷缝衣服
他心中一暖,拍拍陈瑾的肩:“谢谢。我会穿的。”
“渊哥”陈瑾忽然哭了,“你一定要回来。陈家就剩我们俩了。”
陈渊抱了抱他:“放心,我会回来。我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看着陈家开枝散叶。”
陈瑾用力点头。
夜深了。
陈渊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明天,他要去南京。
那里有叛逃的成国公,有汉王余党,有未知的危险。
但他必须去。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是他作为大长公主的儿子,作为陈家的养子,作为大明臣子的责任。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无声,覆盖了宫殿,覆盖了京城,也覆盖了那些即将远行的人的脚印。
但有些脚印,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责任,比如担当。
比如,一个男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