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李公公匆匆进来:“殿下,太子醒了,吵着要见您。
大长公主脸色立刻柔和下来:“本宫这就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明渊,你也来。镇儿好像挺喜欢你的。”
陈渊一愣,随即躬身:“是。”
偏殿里,朱祁镇已经穿好衣服,正趴在桌上画画。
见大长公主进来,他立刻跑过来:“姑奶奶!你看我画的!”
画上是一个穿着龙袍的小人,旁边站着另一个小人,穿着飞鱼服。
“这是父皇,这是陈千户。”朱祁镇指着画说,“父皇在天上保护我,陈千户在地上保护我。”
大长公主眼圈一红,抱紧他:“镇儿真乖。”
陈渊看着那幅画,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肩上担着什么。
他以为父皇只是去了天上,以为当皇帝就是穿龙袍、坐龙椅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龙椅是烫的,龙袍是重的。
“陈千户。”朱祁镇抬头看他,“你能教我武功吗?像你那样厉害的武功。”
陈渊蹲下身:“太子想学武功,臣可以教。但太子要答应臣一件事。”
“什么事?”
“先好好读书,学好治国之道。”
陈渊蹲下身,缓缓道:“武功只能保护一个人,但治国之道,能保护天下人。”
朱祁镇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嗯!我听陈千户的!”
大长公主看着这一幕,眼中泛起泪光。
也许这就是希望。
这个孩子,还有陈渊这样的年轻人
大明,还有希望。
窗外,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丝阳光。
虽然微弱,但终究是光。
腊月十九,卯时。
金英跪在永寿宫后殿冰凉的金砖上,额头紧贴地面,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的衣裳。
他手里捧着一份奏报,薄薄几页纸,却重若千钧。
“说。”
大长公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但透着寒意。
“回回殿下。”金英的声音发颤,“臣查了李福的住处,发现发现这个。”
他双手奉上奏报。
秦湘接过,转呈大长公主。
奏报里夹着一块玉佩。
不是赵王那种白玉雕龙,而是青玉雕凤,凤尾处缺了一角——这是孙皇后还是太子妃时,仁宗皇帝赏赐的,后来不小心摔过,所以认得。
“在李福的枕头芯子里找到的。”金英继续说,“另外,臣查了李福死前几日的行踪。腊月十五那天,他去过诏狱。守卫的番子说,他拿着孙皇后的手谕,说是奉皇后之命,给曹吉祥送些吃食。”
大长公主拿起那块缺角的青玉佩,在手中慢慢摩挲:“送吃食需要带玉佩?”
“臣臣不知。”
“还有呢?”
“还有”金英咽了口唾沫,“臣查了坤宁宫的账目,发现腊月以来,坤宁宫的开支比平日多了三成。多出来的钱,买的都是药材。”
“药材?”
“是。人参、鹿茸、灵芝都是名贵药材。但臣问过太医,孙皇后和太子近期都没有用药记录。”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大长公主放下玉佩:“金英,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金英伏得更低了:“臣不敢妄断。但但曹吉祥死前,李福去过;李福死前,坤宁宫买了大量药材;现在李福的住处发现了孙皇后的玉佩这些事连在一起”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大长公主沉默良久,最后摆摆手:“你先下去。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臣遵旨。”
金英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他走后,大长公主把玉佩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秦湘,你怎么看?”
秦湘沉吟:“孙皇后如果要灭口,为什么要留这么明显的证据?玉佩这种东西,不该贴身收好吗?”
“所以呢?”
“所以可能是栽赃。”秦湘说,“有人想借孙皇后的手,除掉曹吉祥。事成之后,再把孙皇后也拖下水。”
“谁有这么大本事?”
秦湘没回答,但眼神看向了陈渊。
陈渊明白她的意思。
能同时在宫里宫外布局,能调动东厂、坤宁宫、甚至可能还有锦衣卫的人这样的人,不多。
“英国公?”陈渊试探道。
“张辅没那么大能耐。”大长公主摇头,“他军中的威望是高,但宫里他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那”
“也许是本宫多虑了。”大长公主忽然笑了,笑容苦涩,“也许孙皇后就是蠢,就是留了把柄。也许根本没那么复杂。”
但陈渊知道,她在说谎。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想说,或者不能说。
正沉默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公公几乎是冲进来的:“殿下!边关急报!”
大长公主脸色一变:“讲!”
“鞑靼大汗阿鲁台亲率五万骑兵,绕过宣府,直扑居庸关!”李公公声音发颤,“大同总兵杨洪已经率军驰援,但但他说,兵力悬殊,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五万骑兵。
居庸关是京师北门,一旦失守,鞑靼铁骑一日便可兵临北京城下。
大长公主猛地站起:“内阁知道了吗?”
“已经去报了。杨阁老他们正在文华殿等殿下。”
“备轿!”大长公主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明渊,你也来。”
文华殿里,气氛比永寿宫更凝重。
杨荣、王骥、胡濙都在,个个脸色铁青。
见大长公主进来,三人同时起身。
“殿下,军情紧急”杨荣刚要开口。
“本宫知道了。”大长公主打断他,直接走到地图前,“现在什么情况?”
王骥指着地图:“阿鲁台的主力在这里,居庸关以北三十里。杨洪带了两万人去挡,但鞑靼有五万,而且都是骑兵。硬拼的话”
他摇摇头。
大长公主盯着地图:“京师三大营能调多少?”
“京营现在满额应该是十二万,但实际”王骥顿了顿,“实际能战的,不超过五万。”
“为什么?”
“吃空饷的,老弱的,病残的臣最近在清查,还没清完。”王骥苦笑,“曹吉祥这些年,把京营祸害得不轻。”
大长公主闭了闭眼:“那就调五万,立刻北上。王尚书,你亲自带队。”
“臣遵旨。”王骥躬身,但没走,“殿下,五万对五万,还是守城有余,野战不足。如果鞑靼围而不攻,等我们粮草耗尽”
“粮草能撑多久?”
“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现在是腊月,三个月后就是春天。
春天草长马肥,正是鞑靼骑兵最强的时候。
大长公主深吸一口气:“那就守三个月。同时,从山东、河南调兵,从南方调粮。三个月内,援军必到。”
“可是”胡濙犹豫道,“调兵需要时间,调粮需要银子。国库现在”
“国库怎么了?”
“曹吉祥这些年贪墨,国库已经已经空了。”胡濙声音越来越低,“臣昨天查了账,现在库银不足五十万两。五十万两,还不够京营三个月的饷银。”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五十万两。
偌大的大明,国库只剩五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