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太子的寝殿。
九岁的朱祁镇坐在床上,穿着孝服,小脸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旁边坐着孙皇后,三十出头,容貌秀丽,眼神凌厉。
见大长公主进来,她起身行礼,态度冷淡。
“参见皇姑。”
“免礼。”大长公主走到床边,看着太子,“镇儿,你父皇走了。”
朱祁镇“哇”的一声又哭出来:“姑奶奶父皇真的真的不要我了吗”
大长公主眼眶一红,抱住他:“镇儿不哭,你还有姑奶奶,还有母后,还有满朝文武都会帮你。”
孙皇后在旁边冷冷道:“皇姑这话说得轻巧。皇上突然驾崩,太子年幼,这大明的江山,靠谁撑?”
“靠祖宗成法,靠君臣一心。”
大长公主转头看她,“怎么,皇后觉得撑不住?”
“臣妾不敢。”
孙皇后嘴上说不敢,语气却硬,“只是这祖宗成法里,可没说女子可以监国。皇上在时也就罢了,现在皇上驾崩,皇姑再监国,恐怕名不正言不顺。”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皇上死了,你该交权了。
大长公主盯着她,缓缓道:“皇后说得对。皇上驾崩,本宫自然不能再监国。但太子年幼,需要有人辅政。皇后觉得,谁合适?”
“自然是内阁和司礼监。”孙皇后说,“这是祖宗规矩。”
大长公主笑了,“那皇后知不知道,司礼监刚出了个曹吉祥?内阁三杨,也未必干净。”
孙皇后脸色一变:“皇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臣妾”
“本宫没怀疑谁。”大长公主打断她,“只是提醒皇后,这非常时期,眼睛要擦亮些,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两人对视,空气中火花四溅。
陈渊在旁边看着,心中暗叹。
这就是宫廷,这就是权力。
丈夫尸骨未寒,妻子和姑姑已经为了权力开始较劲。
最后还是太子打破了僵局:“姑奶奶我害怕”
大长公主心一软,蹲下身:“镇儿不怕,姑奶奶在。这样吧,这几天你先跟姑姑住永寿宫,等父皇的丧事办完,再回来,好不好?”
朱祁镇看向孙皇后。
孙皇后想说什么,但看到大长公主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皇姑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大长公主牵着太子的手,“镇儿,跟姑奶奶走。”
走出坤宁宫时,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宫灯在风中摇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祁镇忽然问:“姑奶奶,那个穿飞鱼服的人是谁?”
大长公主看了陈渊一眼:“他叫陈明渊,是锦衣卫千户,也是姑奶奶的远房侄子。以后,他会保护你。”
朱祁镇好奇地看着陈渊,“你很厉害吗?”
陈渊躬身:“臣会尽力。”
“那你能教我武功吗?”太子眼睛亮了,“我听说,厉害的武将都会武功。”
“太子想学,臣可以教。”陈渊说,“但太子现在最重要的,是读书,是学治国之道。”
朱祁镇似懂非懂,“就像父皇那样?”
提到父皇,他的眼圈又红了。
大长公主把他抱起来:“镇儿不哭。你父皇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好好长大,做个好皇帝。”
“嗯!”
朱祁镇用力点头。
回到永寿宫,安排太子睡下后,大长公主才松了口气。
她走到偏殿,陈渊和秦湘都在等着。
“殿下,刚才内阁递了条子来。”秦湘递上一份文书,“说明天的治丧会议,他们希望殿下不要参加。”
大长公主接过文书,看都没看,直接撕了:“他们想得挺美。”
“可是”
大长公主轻轻挥手,打断发言,“本宫是监国,是皇姑,是先帝亲封的辅政大臣。皇上驾崩,本宫若不在场,成何体统?”
陈渊道:“殿下说得对。但内阁既然敢递这样的条子,说明他们已经串通好了。明天会上,恐怕会有一场硬仗。”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本宫打过的硬仗还少吗?曹吉祥都倒了,还怕他们?”
她看向陈渊:“明渊,明天你也去。以锦衣卫千户的身份,护卫会场安全。”
“是。”
“还有。”大长公主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本宫拟的辅政大臣名单。你看看。”
陈渊接过名单,上面列了七个人:大长公主朱明月、内阁首辅杨荣、兵部尚书王骥、礼部尚书胡濙、英国公张辅(张氏之父,虽已致仕但威望仍在)、锦衣卫指挥使刘勉、司礼监新任掌印太监金英。
七人辅政,这是大明的规矩。
“这名单”陈渊沉吟,“内阁只有杨荣一人,兵部、礼部都有人,锦衣卫和司礼监也各占一席殿下是想平衡各方势力?”
“对。”
大长公主平静说道:“杨荣虽然不干净,但他是首辅,不能不拉拢。王骥掌兵部,胡濙掌礼部,都是实权人物。英国公虽然致仕,但军中威望高,有他在,能稳住武将。锦衣卫和司礼监现在曹吉祥倒了,这两个位置必须是我们的人。”
陈渊点头。
这名单考虑得很周全,既有实权派,也有威望派,还有自己人。
“但内阁那边”
“他们会同意的。”大长公主说,“因为本宫会让步。”
“让步?”
“对。”
大长公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本宫可以答应,辅政期间,所有政令必须七人一致通过才能执行。也就是说,任何一个人反对,政令就不能通过。”
陈渊明白了。
这是以退为进。
表面上限制了监国的权力,实际上也限制了其他人的权力。
七人互相制衡,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高明。”
陈渊由衷赞道。
“高明不高明,得看明天。”
大长公主转身,“秦湘,你去通知名单上的人,明天会后留下,本宫要单独见他们。”
“是。”
秦湘退下后,殿里只剩陈渊和大长公主两人。
烛火跳跃,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明渊。”大长公主忽然说,“你知道吗,本宫现在很累。”
陈渊看着她。
这位权倾朝野的大长公主,此刻卸下盔甲,露出疲惫的真容。
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还有眼中深藏的忧虑
“殿下”
“本宫知道,很多人恨本宫,说本宫牝鸡司晨,说本宫贪恋权力。”
大长公主苦笑,“但他们不知道,这权力是枷锁,是毒药。本宫何尝不想像普通女子一样,相夫教子,平安终老?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