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下去,但陈渊非常懂。
有些人,生来就在这个位置,没得选。
就像他,生来就是赵王的儿子,大长公主的儿子,注定要卷入这场漩涡。
“殿下。”陈渊缓缓道,“臣虽然愚钝,但有一句话想说。”
“说。”
“权力是毒药,但也是解药。”
“没有权力,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殿下这些年,若不是手握大权,恐怕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大长公主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你你很像你父亲。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陈渊的肩膀:“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陈渊躬身退出。
走出后殿时,雪已经小了,但风更大了,吹得宫灯摇晃不定。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渊没有回偏殿,而是走到永寿宫的院子里。
雪地上留下他一串脚印,很深,很重。
明天,将是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关键一天。
七人辅政,权力制衡,看似稳妥,实则暗藏杀机。
那七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大长公主身边,护卫她的安全,也护卫这场权力的平衡。
这不容易。
但他会去做。
因为,这是他选的路。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瑾走过来,手里拿着披风:“渊哥,天冷。”
陈渊接过披风:“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陈瑾说,“今天宫里发生太多事了皇上驾崩,曹吉祥自尽,太子移宫我心里乱。”
“慢慢就习惯了。”陈渊说,“这宫里,没有一天是平静的。”
“渊哥。”陈瑾看着他,“你说我们能赢吗?”
陈渊笑了,“什么是赢?扳倒曹吉祥算赢吗?辅政大臣名单上有自己人算赢吗?还是说要坐到那个位置才算赢?”
陈瑾愣住了。
陈渊拍拍他的肩:“陈瑾,记住,在这宫里,没有永远的赢家。今天赢的人,明天可能就输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那我们的仇呢?陈家的仇”
“仇要报,但不是现在。”陈渊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朝局,让大明不乱。如果大明乱了,就算报了仇,又有什么意义?”
陈瑾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兄弟俩站在雪地里,看着夜空。
雪停了,云散了,露出一轮冷月。
月光清冷,照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幽蓝的光。
很美,也很冷。
就像这权力,诱人,也伤人。
但总有人,前赴后继。
因为,这就是人间。
腊月十八,辰时。
奉天殿里的气氛比昨日更凝重。
百官缟素,面北而跪,为大行皇帝举哀。
哭声震天,但人人都竖着耳朵——今天的治丧会议,才是重头戏。
哀仪过后,七位辅政大臣留在殿中,其余官员退去。
殿门关闭,侍卫退出十步外,只留陈渊带一队锦衣卫守在门口——这是大长公主的特许。
殿内,七人分坐。
上首是大长公主,左右各三把椅子。左首第一是内阁首辅杨荣,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眼睛很亮;第二是兵部尚书王骥,五十多岁,面容刚毅,是永乐朝老将;第三是礼部尚书胡濙,儒雅斯文,但眼神深沉。
右首第一是英国公张辅,虽已致仕,但国公威仪仍在;第二是锦衣卫指挥使刘勉,四十出头,精悍干练;第三是司礼监新任掌印太监金英,面容白净,眼观鼻鼻观心。
七个人,七只虎。
“开始吧。”大长公主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先议大行皇帝谥号、庙号。”
胡濙作为礼部尚书,当仁不让:“臣拟了几个,请殿下和诸位大人斟酌。”他展开奏折,“谥号‘法天立道仁明诚敬昭文宪武至德广孝’,庙号‘宣宗’。”
殿内沉默片刻。
“宣宗”杨荣缓缓道,“《谥法》曰:圣善周闻曰宣。大行皇帝在位十年,仁厚爱民,这个庙号,妥帖。”
王骥点头:“臣附议。”
“臣附议。”张辅、刘勉、金英先后表态。
大长公主看向胡濙:“胡尚书费心了。就按这个拟旨,昭告天下。”
“是。”
第一件事顺利通过,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果然,胡濙刚坐下,杨荣就开口了:“殿下,接下来该议辅政细则了。昨日殿下提议的‘七人一致’制,臣以为有待商榷。”
大长公主不动声色:“杨阁老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杨荣捋须,“只是觉得,政事繁杂,若每件事都要七人一致,恐怕效率低下,贻误国事。臣建议,寻常政务,可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按旧例执行。重大事务,再交辅政会议商议。”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他要夺回内阁的票拟权。
大长公主笑了:“杨阁老说得对,政事繁杂,确实需要效率。但本宫想问一句:曹吉祥倒台才一天,他那些党羽还没肃清,现在就急着恢复旧例合适吗?”
杨荣脸色一变:“殿下这是怀疑内阁?”
“本宫谁也不怀疑。”大长公主说,“只是提醒诸位,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七人一致制虽然效率低些,但能避免一人专权,也能集思广益。等朝局稳定了,再改不迟。”
“可是”
“杨阁老。”兵部尚书王骥忽然开口,“殿下说得有理。现在朝局不稳,边关也不太平——刚收到急报,鞑靼又有异动。这种时候,还是稳妥些好。”
杨荣看了王骥一眼,眼神复杂。
王骥是兵部尚书,掌军权,他的话,分量很重。
“王尚书说得对。”英国公张辅慢悠悠地说,“老夫虽然致仕了,但军中那些老部下,时不时还来跟老夫唠叨。都说现在这局面,不能再乱了。七人一致挺好,至少谁也别想乱来。”
这话说得更直白。
张辅虽然退了,但在军中威望极高,他的话,连王骥都要掂量。
杨荣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既然诸位都这么认为那臣也无异议。”
第一回合,大长公主胜。
接下来议了几件琐事:大丧礼仪、新帝登基日期、大赦范围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但陈渊在殿外听得清楚,每个人的话里都藏着机锋,每个表态都经过算计。
这就是朝堂。
不见血,但比战场更凶险。
议事过半,太监奉上茶点。
趁着这空隙,大长公主忽然问:“金公公,曹吉祥的后事处理得如何了?”
金英放下茶杯,躬身道:“回殿下,已经按规矩处理了。尸体已经火化,骨灰洒了。”
“洒了?”杨荣皱眉,“这不合规矩吧?曹吉祥毕竟曾是司礼监掌印”
“杨阁老。”大长公主打断他,“曹吉祥是罪人,矫诏、贪腐、陷害忠良,死有余辜。他的尸体,不配入土。金公公做得对。”
杨荣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金英继续道:“另外,臣查了曹吉祥的住处,发现了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