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站在大长公主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站位很微妙。
既显示了他的身份,又表明了他与大长公主的亲近。
不少官员都在偷偷打量他,窃窃私语。
“那就是大长公主新提拔的千户?”
“听说以前是夜不收”
“夜不收?那不是军户吗?怎么能当锦衣卫千户?”
“你懂什么,这是殿下的意思”
议论声中,钟鼓楼传来钟声。
卯时到了。
奉天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陈渊跟着大长公主走进奉天殿,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座象征大明最高权力的殿堂。
殿内高大空旷,七十二根金丝楠木柱撑起穹顶,地面铺着金砖,光可鉴人。
御座高踞丹陛之上,此刻空着——皇上病重,已经数月不上朝了。
御座前设了一张椅子,那是监国大长公主的位置。
众人站定。
司礼监太监唱道:“百官见礼——”
“参见殿下——”
百官齐声,躬身行礼。
“平身。”
大长公主端坐椅上,声音平静而威严。
朝会开始。
先是例行公事:各部奏报,边关军情,地方灾荒,财政收支一件件,一桩桩,枯燥而繁琐。
陈渊静静听着,心里却在盘算。
曹吉祥站在御座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
终于,轮到都察院奏事。
左都御史刘球的位置空着,由右都御史李严代奏。
李严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李严,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吉祥十大罪状!”
殿内瞬间安静。
来了!
曹吉祥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
大长公主道:“讲。”
李严展开奏折,朗声宣读:“其一,矫诏擅权,假传圣旨!其二,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其三,陷害忠良,残害大臣!其四”
他一口气念完十大罪状,最后道:“曹吉祥罪大恶极,天理难容!请殿下明正典刑,以肃朝纲!”
奏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曹吉祥身上。
曹吉祥终于挪步,缓缓走下丹陛,来到李严面前,笑了:“李御史,你说咱家矫诏?可有证据?”
“自然有!”李严昂首,“你昨日拟的那道废监国之权的旨意,就是矫诏!”
“哦?”曹吉祥转向大长公主,“殿下,可有此事?”
大长公主看着他,缓缓道:“本宫正想问你。曹公公,那道旨意,是你拟的?”
“是。”曹吉祥坦然承认,“但那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虽病重,但神志清醒时亲口下的旨意。咱家只是代笔。”
大长公主冷笑,“皇上数月不见外人,连本宫都见不到,怎么就独独见了你曹公公?”
“这个嘛”曹吉祥慢条斯理,“皇上自有皇上的考虑。或许是觉得有些人,不该再见了吧。”
这话,已经近乎挑衅。
殿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曹公公说皇上亲口下旨,可有凭证?”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陈渊。
他走出队列,来到殿中。
曹吉祥眯起眼睛:“陈千户,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锦衣卫千户,正五品,按律例可以奏事。”陈渊不卑不亢,“何况事关重大,下官既然在场,自然要问个明白。”
“好,问得好。”曹吉祥笑了,“那咱家问你,你说咱家矫诏,可有证据?”
陈渊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这就是曹公公昨日拟的旨意。上面写着废监国之权,交由司礼监和内阁共理。但”
他展开圣旨:“这玉玺的印泥,还没干透。按规矩,用印后需晾干三日方可发出。曹公公昨日用印,今日印泥未干,显然是用印后立刻封存,准备今日朝会后发出。这不符合规制,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这圣旨上的字迹,根本不是皇上的御笔!而是曹公公你,找人模仿的!”
殿内哗然。
曹吉祥脸色终于变了:“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验便知。”
陈渊又取出几封密信,“这是从曹公公值房暗格里找到的,是曹公公平日与朝臣往来的书信。上面有曹公公的亲笔,与圣旨上的字迹比对,一看便知是同一人所写!”
他把圣旨和密信递给李严:“李御史精通书法,请李御史鉴别。”
李严接过,仔细比对,越看脸色越凝重。
最后,他抬头,声音颤抖:“确实确实是同一人的字迹!这圣旨是伪造的!”
“哗——”
殿内霎时间炸开了锅。
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曹吉祥站在殿中,脸色铁青,但眼神依然凶狠。
“就算字迹是伪造的,又怎样?”他冷笑,“谁能证明是咱家写的?说不定是你陈千户栽赃陷害!”
“那这个呢?”
陈渊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玉佩,白玉雕龙,龙睛镶红宝石。
大长公主看到玉佩,浑身一震。
曹吉祥看到玉佩,脸色终于彻底变了:“这这是”
“这是从曹公公暗格里找到的。”
陈渊高举玉佩,“这块玉佩,与当年赵王殿下所佩的一模一样!曹公公,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赵王殿下的玉佩,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殿内再次安静。
这一次,安静得可怕。
赵王朱高燧,宣德二年暴毙,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但他的玉佩出现在曹吉祥手中,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曹吉祥很可能与赵王之死有关。
意味着这是一桩天大的丑闻。
曹吉祥的手在袖中颤抖,但他强作镇定:“一块玉佩而已,能说明什么?或许是咱家捡的,或许是别人送的”
“那秦公公呢?”陈渊步步紧逼,“五年前暴毙的秦公公,他的死,曹公公又作何解释?”
曹吉祥终于慌了:“你你胡说什么!”
“秦公公当年是赵王殿下的亲信,也是大长公主的旧仆。”陈渊盯着他,“他暴毙前,有人看见曹公公你去过他的住处。之后,秦公公就‘暴病身亡’了。曹公公,这又是巧合吗?”
“你你血口喷人!”曹吉祥气急败坏,“侍卫!侍卫!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狂徒拿下!”
殿外冲进来几个东厂番子,就要抓陈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