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惠珍在厨房忙活了一阵，端出几盘菜来，“来来来，都坐下吃饭。”
因为林秀兰，王惠珍临时炒了一盘土豆丝，又切了半碟咸菜。林秀兰坐在林建国旁边，筷子动得快，话更密。
晚饭桌上，气氛微妙。
“嫂子，你这咸菜腌得不错，就是……”她夹起一根，在眼前晃了晃，“油放少了，干巴巴的。现在小峰有工资了，日子总算能松快点了。该多放点油，自家人吃，别省。”
王惠珍笑了笑，给林微碗里夹了块土豆，“油吃多了腻，家常便饭，妹妹别嫌弃。”
她说着，给林秀兰夹了一筷子肉。“来，姑姑，您尝尝这肉，是特意给您炒的。平时我们可舍不得这么吃。”
最后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林秀兰听得清清楚楚。
脸上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嫂子客气了客气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口说说。”
她把肉吃了，又扒了几口饭，然后转头看向林建国。
林建国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慢慢地吃着饭，一声不吭。
“哥。”林秀兰叹了口气，“你那事儿要是能平反了，厂里得补发工资吧？我听人说，这种停职的，查清楚了都得把工资补上，少说也得好几百呢吧？”
说到钱，她眼睛里闪着光，“到时候啊，你们家也能松快点了。该买点好东西就买点，该添置的就添置，别总这么紧巴巴的。”
林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抬起头，看了林秀兰一眼。
“平不平反……还不知道呢。”他的声音很低，“哪能想那么远。”
“哥你就是太老实了。”林秀兰有些着急，“我跟你说……”
“姑姑。”林峰听不下去了，给林建国夹了块肉，接了话，“您路上累了，多吃点菜。对了，姑父身体还好吧？表弟表妹都好吧？”
林秀兰被打断，想到自己家的情况，叹了口气。
“别提了！”她放下筷子，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你姑父那个人啊，老实巴交的，一辈子就知道种地，挣不了几个钱。你表弟呢，也不争气，在化肥厂干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多块，连找对象都难。人家姑娘一听是临时工，转头就走。我这当妈的，愁死了！”
“你表妹今年十六了，正是要花钱的时候。她在村里上学，那学校啊，条件差得很，老师也不行。我就琢磨着，能不能让她转到镇上来上学，镇上的学校好，老师也教得好。可这得托人啊，还得交钱……”
她抬起头，看着林峰，声音里带着期待。“小峰啊，你现在在镇上工作，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姑姑问问，镇上的学校还收不收人？”
林峰放下筷子。“姑姑，转学这事儿，我不太懂。不过我可以帮您打听打听。”
“那太好了太好了！”林秀兰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小峰能干，肯定有办法。还有啊……小峰，姑姑还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您说。”
“就是……”林秀兰搓了搓手，“你爷爷奶奶留下的那个老房子，在村东头那个，现在空着也是空着，长年不住人，房子也容易坏。我就琢磨着，要不我们一家搬过去住？这样啊，离镇上也近，你表弟上班方便，你表妹上学也方便。我们还能帮你们看着房子，省得让人偷了东西。你看这样行不？”
她说得很快，象是怕被打断。
王惠珍的筷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那房子。”王惠珍的声音很冷，“是你哥的。你要住，得问你哥。”
林秀兰转头看向林建国，脸上堆起笑容。“哥，你说呢？咱们是亲兄妹，这点事儿你不会不同意吧？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住进去，还能帮你看着，一举两得的事儿。”
林建国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低着头，没说话。
林微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一口饭也吃不下。
她不喜欢这个姑姑，姑姑家有个妹妹，比她小一岁，姑姑哄着爸爸，抢了好多本该是她的东西。
过了很久，林建国才抬起头。“房子……是可以住，但是……”
“得有章程。”林峰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峰放下筷子，看着姑姑。“姑姑，那房子现在是空着，但不代表以后不用。而且啊，您一家要搬过来，总得有个章程吧？”
“啥章程？”林秀兰被这文词给整愣了一下。
“比如说，住多久？要不要给房租？房子要是坏了谁修？这些都得说清楚。”林峰说得象是在讲道理。
“小峰，你这话说的。”林秀兰的声音拔高了，“姑姑是外人吗？还要房租？咱们是亲戚，亲兄妹，住个房子还要谈钱？这不是伤感情吗？”
“姑姑，正因为是亲戚，才更要把事情说清楚。”林峰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要不然以后有了矛盾，连亲戚都没得做了。”
“你……”林秀兰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她转头看向林建国。“哥，你就这么看着你儿子说我？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小峰上学那二十块钱学费，还是我借给你的！”
林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又是这话，这话说了多少年了，“那钱……我早就还你了。第二年就还了，连利息都给了。”
“是还了。”林秀兰觉得自己又站在制高点了，一脸得意洋洋，“可要不是我当时借给你，小峰能上得了学？你们家那时候穷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那时候刚嫁过去，手头也紧，可我还是借给你了。现在好了，小峰出息了，你们就不认我这个姑姑了！”
“他姑。”王惠珍放下碗，站起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么多年，咱家是怎么过来的，你心里有数。那二十块钱，我们是借过，可第二年就还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她看着林秀兰，“因为这二十块钱，你从我家拿走多少东西，你要真念着亲情，你哥停职这么久，你问都不问一句，小峰这身警服还没穿热乎，你就想着让他扛起一大家子。是，亲戚是该帮衬，可也得先让人站稳脚跟不是？”
林秀兰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站起来，手指着王惠珍，“好，好！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是嫌我麻烦，不想认我这个亲戚了！行，那我走，我现在就走！“
“秀兰也是好意……”林建国站起来，想拉住妹妹。
“好意？”看到丈夫的动作，王惠珍的声音更冷了，“她要是真有好意，两个月前怎么不见她来看看？现在小峰工作了，她就来了，还带着一堆要求！她要房子，要工作，要帮表妹转学。我看她是恨不得让小峰把工资都交给她！”
“你这是什么话！”林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我是来帮你们的！”
“帮？”王惠珍嗤笑一声，嘴角差点没咧到林秀兰的脸上，“帮我们啃光家里最后一点家底？”
“够了！”林建国站起来，手掌用力的拍在桌子上，桌子上的碗筷被震的叮咚响。
林峰走到王惠珍身边，扶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他转身，看着林秀兰。
“姑姑，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表弟的工作，我会帮忙留意，表妹的转学，我也会帮忙打听，房子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要是您真想住，我们可以签个协议，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不是不相信您，是为了以后都好。”
林秀兰盯着林峰，想到来之前家里人的交代，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行，那就说清楚。”
她端起碗，狠狠地扒了几口饭，然后冷笑一声。“反正我今天是看明白了，这人呐，一沾上官家饭碗，眼光就高了，门坎也高了。自家姑妈，都成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