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可算到了！哥！嫂子！在家没？这门开着呢！”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股子热络劲儿。
林建国的手停了。
他握着笔，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整个人僵住了。过了两秒，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林峰也抬起头。这个声音的标识度太高了。
院门被推开。一个女人推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歪歪斜斜地进了院子。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
林秀兰，父亲的妹妹。
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半新的确良衬衫，米黄色的，能看出来特意熨过。头发梳得整齐，挽成个髻。脸上抹了雪花膏，在夕阳下泛着油光。但鞋上、裤腿上都是土，显然骑了很远的路。
她一进门，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先瞄了眼林建国，又看了眼厨房，最后目光落在林峰身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哎呀我的哥呀！”她把车一撂，快步走过来，声音又高又亮。“我听人说小峰当警察了，我这心里头啊，高兴得不行！我跟你姑父说，这可是咱们老林家的大喜事！我说我得来看看，你姑父还说天晚了明天再来，我说哪能等，说啥也得今儿个就来！”
她说话快，一口气能说一大串，像倒豆子似的。
林建国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又张，“秀兰……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路上……辛苦了。”
“辛苦啥呀，不辛苦！”林秀兰是一点都不带客气的，“这点路算啥，就是日头有点毒。哎，嫂子呢？嫂子……”
王惠珍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用围裙擦了擦。看见林秀兰，她脸上挂起个笑。“哎呀，秀兰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在家吃过才来的。”林秀兰快步走过来，从网兜里掏东西。“嫂子你看，我给你们带了点心，镇上新出的，可好吃了。还有鸡蛋，我家那几只老母鸡，下蛋可勤快了，我就想着，小峰现在工作忙，得补补。”
她把两包点心和一篮子鸡蛋塞给王惠珍。
王惠珍接过来，低头看了眼。点心的纸包已经油透了，不用凑近都能闻到拉丝的味道，鸡蛋大小不一，有的还沾着鸡屎。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啥东西。”王惠珍笑着说，给了林建国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我这就给你烧水去。”
她转身进厨房，脚步很快。
林峰这时候站起来，走过去“姑姑，路上累了吧？”
“哎呀小峰！”林秀兰不停地上下打量着他，“你看看你，都这么大了！这身警服穿着，多精神！姑姑以前就说，这孩子将来准有出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她往前凑，想拍林峰肩膀。林峰很自然地侧了半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包。“姑姑，包我帮您拿着，您先坐。”
“你这孩子，真懂事。”“林秀兰把包递给他，“还是小峰贴心，不象你表弟，那孩子啊，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愁死我了。”
“姑姑您别这么说。”林峰笑了笑，“我就是运气好，赶上了。表弟在化肥厂干得挺好的，工业战在线的，比我强。”
“哪能啊！”林秀兰连连摆手，“化肥厂那破地方，一个月才二十来块钱，还是临时工，说不定哪天就不要了。哪能跟你这公家饭碗比？”
林峰没接话，只是指了指堂屋。“姑姑，您先进屋坐，喝口水。微微，给姑姑倒杯水。”
林微从屋里探出头，看了眼姑姑，又看了眼哥哥，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林秀兰坐下，但没坐实，屁股只沾了椅子边儿，身子往前探着。她眼睛四处扫，看墙上的奖状，看桌上的警帽，看角落的旧柜子。
她接过林微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嫂子，不是我说，你这家里头啊，收拾得真干净，地都扫得这么利索。”
王惠珍正好端着茶壶进来，准备给她添水。“哪能啊，就是平时勤快点，也没啥的。”
“那可不一样。”林秀兰放下杯子，“有的人家啊，屋里头乱糟糟的，看着就糟心。还是嫂子会持家。”
她顿了顿，眼睛又扫了一圈。“就是这家具啊，都老些年了吧？跟了你们多少年了？我记得我结婚那会儿，哥你家就是这些东西。”
王惠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是挺老了，但都结实着呢，能用。”
“那倒是。”林秀兰点点头，“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小峰有工资了，日子总算能松快点了。这家具啊，也该换换新的了，年轻人嘛，总得住得舒坦点不是？”
王惠珍把茶壶放下，“旧归旧，用着顺手。小峰刚工作，手头紧，得攒着点过日子。”
她擦了擦手，拿话点了林秀兰一句，“再说了，家具这东西，旧了才有感情。跟人一样，处久了才知道谁真心待你。”
林秀兰可不介意别人点她，装傻充愣她最会了，“嫂子说得对说得对，勤俭持家，这是好传统。”
她转头看向门口的林建国。林建国正坐在门坎上，象是不想进来。
“哥。”林秀兰叹了口气，“厂里那事儿……还没完呢？我听人说都好几个月了。”
林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没抬头。
“你说你啊。”林秀兰继续说，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我也不是说你别的，就是替你着急。你看你，成天闷在家里，人都瘦了。不是我说，哥，你这个人啊，就是太死心眼，有些事该转个弯就转个弯嘛。”
林建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没做错事。”
“我知道我知道。”林秀兰连连点头，“我知道你没做错事。可这年头啊，哥，不是做没做错事的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林建国身边，扒拉了一下他的骼膊，“你想啊，这世道，哪座庙里没几尊要上香的菩萨？你不上香，菩萨能管你的事？人家领导也是人，也得过日子不是？该意思意思的，还得意思意思。”
“姑姑。”林峰突然开口。
林秀兰转头看他。
“厂里的事啊，有流程的。”林峰笑了笑，“我爸心里有数，我们也信得过厂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急不来。”
“话是这么说……”林秀兰有些不甘心，“可你爸这么耗着，能耗到啥时候？你们家这日子……”
“日子还过得去。”林峰打断她，“我马上有工资，虽然不多，养家够了。”
“那你一个月多少啊？”林秀兰眼睛一亮，“警察工资应该不少吧？”
“四十来块。”林峰说得很随意，“够吃够喝的。”
“才四十？”林秀兰明显有些失望，“我听说警察有补贴啊，还有啥津贴的，加起来应该不少吧？”
“有是有，加起来也就多个十来块。”林峰笑了笑，“姑姑，您是专门来问我工资的？”
“哎呀，姑姑这不是关心你嘛！”林秀兰连忙摆手，“再说了，姑姑这次来，也不是白来的。我还想跟你商量个事呢。”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你表弟在化肥厂干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多块钱，还没保障，我就琢磨着，你看你们派出所缺不缺人？哪怕当个保卫科，打扫卫生的也行啊，总比在化肥厂强不是？”
林峰摇摇头，“姑，派出所招人得县局统一安排，我一个刚来的，说不上话。”
“那……”林秀兰不死心，“你们领导那儿，能不能提一嘴？就一句话的事儿。”
“姑姑，这可真不行。”林峰还是笑着，但语气坚定了，“我现在还在试用期呢，自己都没站稳，这种事我要是开口，所里的人怎么看我？以后我还怎么干活？”
他顿了顿，“不过呢，我可以帮表弟留意着，镇上不光派出所有活儿干，供销社啊、粮站啊，有合适的我告诉您。”
林秀兰高兴地一拍手，“那也行那也行，姑姑就知道小峰有出息，肯定不会忘了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