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老人放下手里的泥人,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想按照照片捏个泥人,会不吉利。”林建国知道有些做生意的人会介意,不做已经去世的人的生意。
老人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还以为是什么奇怪的照片,“什么是不吉利的照片?”
“遗照……”。
“老人的遗照能不能做?”老人反问。
林建国点了点头。
老人站起来,认真地看着林建国,“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过世的老人是咱们的亲人,怎么能说不吉利呢?”
“不影响您生意就行……”
“我做了四十多年泥人,按照老人照片做的不知道有多少。这不是不吉利,这是孝心,是对亲人的思念。过世了还不能纪念了?那成什么了?”
林建国盯着面前的泥人摊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谢谢您,师傅。”
“别客气。”老人摆摆手,“照片给我看看。”
林建国从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照片,双手递过去。
老人接过照片,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这张照片还挺清楚的,人物五官都能看清。可以做,没问题。”
“真的可以?”林建国的声音里带了点期待。
“当然可以。”老人笑着跟他做保证,“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做好。这位老人家长得和善,一看就是个好人。我会用心做的。”
林建国听着,鼻翼张得发酸,抬手揉了揉后脖梗子,顺势把脸别到了儿子看不到的那一边。
“师傅说得对。”林峰说,“这是咱们对奶奶的思念,没啥不好的。”
林建国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转回来,“那麻烦师傅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做好?”
“不急不急。”老人笑着说,把照片小心地放在一边,“我慢慢做,争取做得象一点,让你满意。价钱嘛,也不贵,一块。”
“一块?”
“就一块。”老人打断他,“做泥人讲的是心意,不是价钱。你这是孝心,我挣个手艺钱,收一块就够了。”
“那……”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钱,“我先给您付钱。”
“不用不用。”老人摆手,“等做好了你来拿的时候再给。万一做得不象,你不满意,我重新做,也不收你钱。”
“那怎么行?”林建国坚持要给。
“听我的。”老人的语气很坚决,“老规矩,做好了再付钱。”
林建国没办法,只好把钱收回去。
“那什么时候能做好?”林峰问。
“下个大集吧,要四五天呢。”老人说,“我得慢慢琢磨,把神态做出来。泥人不难做,难的是做出神韵。”
“好,那就麻烦师傅了。”林建国连连道谢。
“你要着急的话,留下个地址”老人拿出一个小本子,“弄好了,我让我儿子给你送过去,不过那也得三天。”
“不用送,不用送。”林建国连忙说,“下个集我自己来拿就行,别麻烦您。”
离开泥人摊的时候,林建国的步子明显轻快了许多,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爸,您现在心里好受点了吧?”林峰问。
“好受多了。”林建国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等泥人做好了,我放在堂屋里,天天都能看见你奶奶了。以后想她了,随时能跟她说说话。”
“峰子,谢谢你。”跟儿子道谢,林建国还有点别扭,“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不好意思去找人做这个。总觉得会被人笑话。”
“爸,跟我还客气啥。”林峰笑了,“而且这有啥好笑话的?孝顺老人,天经地义。”
两人继续往前走,林峰突然看到前面有个卖文具的摊子。
“爸,您先去买菜,我去那边看看。”林峰说。
“看啥?”林建国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
“买点纸笔。”林峰说,“不是让您写技术手册吗?得有纸笔才行。”
“哦,对。”林建国点头,“那你去吧,我去买菜。”
林峰走到文具摊前,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摊位上的东西。
“同志,有素描纸吗?”林峰问。
“有。”摊主从一堆纸里翻出几沓,“这种行不行?”
林峰看了看,纸质还不错,虽然不是特别好的,但也够用了。
“来两沓。”林峰说,“再来几支铅笔,hb和2b的都要。还有橡皮。”
“好嘞。”摊主麻利地包好,“一共一块二。”
林峰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布袋里。
“你买这个干啥用?”摊主好奇地问,“学画画?”
“恩,画着玩。”林峰随口应了一句,没多解释。
路上经过照相馆的时候,林峰停下了脚步。
青春照相馆是镇上唯一一家,门脸不大,橱窗里贴着各种照片,结婚照、全家福、证件照。有些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风采。
“爸,咱们什么时候去拍张全家福?”林峰忽然问。
“全家福?”林建国扫了一眼照相馆,“拍那个干啥?”
“留个纪念啊。”林峰说,“咱们家还从来没拍过全家福呢。”
林建国想了想,确实是这样。结婚的时候拍过结婚照,孩子出生后也拍过几张,但全家人一起拍照,还真没有过。
“那得花不少钱吧?”林建国有些尤豫。
“不贵,就几块钱。”林峰说,“而且这钱花得值,以后想看了就能拿出来看。”
林建国还是有些舍不得:“改天再说吧,现在……”
“就今天吧,”林峰打断他,“爸,您想想,爷爷奶奶走的时候,咱们连张象样的全家福都没有。”
这话说到林建国心里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那咱们就拍一张。”
“好。”林峰笑了,“回去跟我妈和林微说一声,咱们一家人都去拍。”
“行。”林建国应道。
回到家,王惠珍正在厨房和面,准备包饺子。林微在旁边帮忙洗韭菜,香菜趴在她脚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主人。
“回来了?”王惠珍看到父子俩进门,“东西都买到了?”
“买到了。”林建国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韭菜、肉都买了,还买了两斤面粉。”
“行。”王惠珍接过菜篮子,开始挑拣韭菜。
“妈,下午咱们去拍全家福吧。”林峰说。
“全家福?”王惠珍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拍这个?”
“想拍就拍呗。”林峰说,“咱们家还没拍过呢。”
“那得花钱啊。”王惠珍有些尤豫。
“花不了多少。”林峰说,“而且这钱花得值。妈,您想想,以后林微出嫁了,我也成家了,一家人还能这么齐齐整整地聚在一起吗?趁现在拍一张,以后想看了就能拿出来看。”
王惠珍听了,拍了他一下子,“你这孩子,说得我都想哭了。”
“那就拍嘛。”林峰说。
“我要穿好看的衣服!”林微在旁边兴奋地说,“拍全家福得穿得漂漂亮亮的。”
“行行行,去照相馆里使劲挑。”王惠珍笑了。
“太好了!”林微搂着王惠珍的脖子亲了一口,“哥哥穿警服,好看,有精神。”
“我穿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林建国走进厨房插了一句。
“我以为你会不同意呢,敢情连穿什么衣服都想好了啊。”王惠珍嗔怪了一句。
林峰悄悄地回到自己房间,把买来的素描纸和铅笔拿出来。
他坐在桌前,展开一张纸,拿起铅笔,开始画。
他要画一张全家福。
不是照相机拍出来的那种,而是他心里的全家福。
画面里,不光有现在活着的人,还要有已经去世的爷爷奶奶,还有姥姥姥爷。
一家人,整整齐齐,团团圆圆。
这辈子没学过画画,全靠上辈子学的那点嫌疑人画象技能,后来科技发展起来,很少有人会这些东西了。
林峰先在纸上打草稿,勾勒出人物的位置。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四位老人坐在中间,父母坐在第二排中间,他和林微分别站在父母旁边。
今天早上看了照片后,他对奶奶的样子有了更清淅的印象。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爷爷的样子。
他对爷爷的记忆太模糊了,只记得一个高大的背影,粗糙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