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也哭了，跑过去抱住父亲。
林峰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国才平复下来。
他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在儿女面前哭成这样，多少有些难为情。
手指摩挲着那张泛黄的仓库记录复印件，象是要把上面的字印进掌心。
“哭出来就好了。”林峰递过去一块手帕，说话的声音很轻，“憋在心里难受。”
王惠珍也擦了擦眼泪，拉着丈夫坐下，“建国，有证据就好，有证据就好，有证据就能洗清冤屈了。咱们明天就去厂里，找厂长说清楚！”
“对。”林建国点头，眼里重新燃起希望，整个人都挺直了腰板，“有老邱的证词，刘科长就没话说了。我的清白，总算能证明了。”
“不行。”林峰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决，“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林微擦着眼泪，不解地看着哥哥，“好不容易找到证据，还等什么？”
王惠珍也着急起来，“峰子，你爸这冤枉受得还不够吗？多拖一天，就多受一天罪啊！你知道你爸这些天，每天晚上都……”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给父亲倒了杯凉白开。
“爸，喝口水。”林峰把水递过去。
林建国接过水，却没喝，只是盯着儿子，等着他的解释。
“爸，现在的刘科长就象只守着破烂的疯狗。”林峰慢慢说，“你抢他的破烂，他会咬死你。但如果你让他看见远处有一块肉，他就会毫不尤豫地松口，甚至嫌你跑得太慢。”
林建国端着水杯，“峰子，你这话我听不太明白。”
“那我说得直白点。”林峰在父母对面坐下，看着父母，“爸，妈，您们听我说。如果现在就拿这个证据去揭发刘科长，会怎么样？”
“那还用说？”林建国脱口而出，“刘科长会被处分。”
“然后呢？”林峰反问，“刘科长会被怎么处分？”
这话一问出来，林建国控制住情绪，很认真的想了想，“轻的话，通报批评。重的话……降职？调离？”
“对，最多就是降职或者调离。”林峰点点头，“刘科长在县里有关系，您忘了他这次怎么当上代理科长的？上面还有人护着他。这种程度的处分，对他来说不过是挠痒痒。过两年风头一过，他照样能起来。”
林建国研究技术得心应手，对官场上这些门道却不太懂，听儿子这么一说，脸色沉了下来，“那……那也得让他付出点代价吧？”
“事情结束，他会付出代价的，而且是更大的代价。”林峰顿了一下，“而且，爸，您想过没有，刘科长一旦知道是老邱告的密，他会怎么做？”
“他……他会报复老邱？”王惠珍被充喜欢冲昏了的头脑也清醒了，插了一句。
“一定会。”林峰说，“老邱现在的情况，您们也看到了。上有瘫痪在床的老娘，下有才五岁的孩子，老婆跑了，他自己还欠着医药费的外债。他根本经不起报复。哪怕刘科长不用任何关系，只要找个无赖去闹一下，老邱的老娘受不了刺激，孩子上不了学，他自己的临时工作也会丢……”
“那现在要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换个办法。”林峰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妈，您别太担心。这样，明天是礼拜日，爸，您带着这份记录，去找厂长。”
“找厂长？”林建国一愣，“那不是要揭发吗？”
“不是揭发。”林峰摇头，“您就跟厂长说，这件事您不追责，也不要求立刻恢复名誉，只要求先让您正常工作。把态度放得很低，让厂长觉得您识大体，顾大局。”
“就这样？”林建国更糊涂了，“那我受的这冤枉……”
“会洗清的，但不是现在。”林峰说，“接下来，咱们就正常过日子，该干嘛干嘛，甚至要比之前更淡定，更坦然，更开心。”
林建国看着儿子，半晌才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虽然我不太明白你要干什么，但我信你。”
林峰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爸，还有件事。”
“啥事？”
“我觉得您这一身技术，私藏着也可惜。”林峰说，“您要不要试试写点什么东西，把这些经验传承下去？比如写个技术手册，或者画些图纸。”
林建国不明所以，“写这个干啥？”
“一来是让您有个事做，别整天憋在家里。”林峰说，“二来嘛，您这些年积累的经验，不能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林建国想了想，眼睛有了点神采，“也是，我这些年确实攒了不少东西。行，听儿子的，那我试试。”
“那就这么定了。”林峰说，“明天咱们早点起，抽空去趟厂里，我陪您去。”
第二天是周末，林峰难得的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通过窗户洒进屋里，在墙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小狗香菜的叫声。
林峰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睡醒就看到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木盒子。
那是个老物件，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本色。盒盖上有个铜锁扣，已经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爸，这是啥？”林峰好奇地走过去。
“一些老物件。”林建国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象是怀念，又象是感伤，“突然想去你爷爷奶奶坟上，跟他们念叨念叨最近的事儿，就翻出来了。”
他说着，用手掌轻轻拂去盒盖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盒子里是一些老照片，泛黄发脆，边缘都卷了起来。
还有几封用麻绳捆着的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一个旧烟袋，烟嘴已经磨得油光发亮。一枚生锈的奖章，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林建国像对待珍宝一样，从盒子里拿起一张照片，凑近了看。他的手指有些颤斗，象是怕把照片弄坏了。
林峰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扎着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笑得很腼典。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边缘还有些卷曲，但依然能看出照片上的人眉目清秀，笑容温柔。
“这是奶奶吧？”林峰轻声问，虽然他知道答案。
“恩。”林建国点头，“你奶奶二十来岁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拍照还是很奢侈的事，你奶奶说什么都不肯去，说浪费钱。后来是你爷爷硬拉着她去的，说要留个纪念。”
林峰仔细看着照片。照片应该是五十年代拍的，那时候拍照还是很正式的事，奶奶站得笔直，双手放在身前，表情有些拘谨，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温柔劲儿。背景是白色的布景，还能看到几朵画上去的牡丹花。
“奶奶长得挺好看的。”林峰由衷地说。
“可不是。”林建国难得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奶奶年轻那会儿，村里多少人来提亲。她都快被媒婆烦死了，天天有人上门说媒。后来你爷爷从部队复员回来，在村口第一眼就看见你奶奶在井边打水，当场就跟你太姥爷说，他要娶这个姑娘。”
“爷爷是军人啊，我都不怎么记得了，也很少听您提起。”林峰知道一些，但记忆很模糊。
“恩，参加过抗美援朝。”林建国说着，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枚生锈的奖章，在手心里掂了掂，“这是你爷爷的三等功奖章。立功的时候，他才十几岁。”
林峰接过奖章，沉甸甸的。
奖章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隐约看出“英勇作战”和“中国人民志愿军”几个字。金属表面有很多细小的划痕，不知道是岁月留下的，还是当年战场上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