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峰记得清清楚楚，1986年春天，二厂就倒闭了。
厂长贪污挪用公款，帐目一塌糊涂，盲目扩张导致资金链断裂。
副厂长因为在贷款担保书上签了字，不仅丢了工作，还背了一屁股债，最后还被判了刑。
如果能让刘科长去二厂……
这比直接揭发刘科长要狠得多。
现在揭发，刘科长顶多被降职或调离，他背后有靠山，过几年说不定还能起来。而且，刘科长一旦知道是老邱告密，肯定会报复。
按照他的德行，如果他知道二厂厂长贪污的路子，一定会掺和一脚……
86年的春天，还要半年，时间也太久了，要提前一下才行。
周远一直在巷子口等着，看见林峰出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
“老邱愿意作证。”林峰开口说。
“真的？”周远高兴起来，“那太好了！”
“只是中间还需要你再帮我点忙。”林峰说。
“咱们兄弟，不说那个，有事直接开口，能办直接办，不能办想办法办。”周远这话说得义薄云天，脚下的自行车蹬的也是虎虎生风。
“你不是经常去机械厂送货吗？”林峰问。
“对啊，怎么了？”
“下次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打听点事？”林峰说。
“啥事？”周远好奇的歪过头问道。
“我想知道，刘科长最近在厂里的动向。他跟谁走得近，他对什么感兴趣……这些你都帮我留意一下。”
周远思路一下子没跟上，“你想干啥？贿赂他？”
“我贿赂他干啥。”林峰切了一声，“他也配？你不是说南定县第二机械厂要招副厂长了吗？”
“我也是听说的，这信儿不包准的啊。”周远说，“你要给我叔活动过去吗？不是我说，调过去还有希望，去当副厂长，没戏，毕竟那是县里效益最好的厂子之一。”
“你想啥呢，我爸就算要调岗位，也得把身上的脏水洗干净了再走。”
“那是，就得这样，不然忒不象话。”周远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我想让你想办法，找个刘科长觉得靠谱的人，把这信儿给他递过去。”
“你疯啦？他真信了，找关系调过去怎么办？”周远一着急，直接来了个脚刹，刹停了自行车，杵在原地看着他。
林峰只得停落车，回头跟他解释道，”他信了才好，他不走，老邱不敢站出来的。”
“真是个怂蛋，这么明显的事儿都不敢说。”周远嗤了一声，继续蹬起自行车。
“他也有难处，他家那条件……你也看到了。”
“哎，也是个苦命的。”周远把自己带入了一下，太苦了，连忙甩了甩头。
“是啊，我啊，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我去你的，你才几岁啊，上了几年学，给自己整成秀才了是不是……”
“我看透人间沧桑，你不懂。”林峰单手握把，伸出个手指头朝周远摇了摇。
“……”被整无语的周远属实有些无语，“该说不说，峰子，你是真厉害，我以为老邱不会说呢。”
“不是我厉害。”林峰说，“是我妈和我爸厉害。”
“什么意思？”周远不明白。
林峰看着周远憨兮兮的表情，笑着说，“老邱心里记着我爸妈对他的那份情，他日子过得太苦了，每一份情意他都很珍惜，做错事，违背良心，是生活所迫，所以现在他也愿意冒险。”
“你深奥了哦，不习惯，再这样的真揍你。”
林峰哈哈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有家人，有朋友，大家一起的力量，真的很强大。”
“那是！我们合力！无敌！”周远手指天空大喊。
林峰刚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屋门就被推开了。
王惠珍冲了出来，脸上全是焦急：“峰子，回来了？找到老邱了吗？”
林建国也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茶缸，显然是一直在等。
“找到了。”林峰说。
“他愿意说吗？”林建国快步走过来，声音比脚步更急切。
“愿意。”林峰点头。
“真的？”王惠珍激动得眼框都红了，“他真的愿意帮你爸？”
“真的。”林峰说，“妈，爸，咱们进屋说。”
一家人进了屋，林微也从房间里跑出来，紧张地看着哥哥。
林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手都在发抖“峰子，你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老邱在哪？他怎么说的？”
“爸，您别急，我慢慢说。”林峰给父亲倒了杯水。
王惠珍也坐下了，但手一直攥着围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
“老邱现在在西郊铸造厂干临时工。”林峰开始讲述，“我今天去了铸造厂那边，打听到他家住在厂区后面的棚户区。”
“棚户区？那地方很破的。”
“是很破。”林峰说，“老邱家的房子，墙都是用碎砖头和黄泥糊的。”
“他一开始是什么反应？”林建国急切地问。
“他很警剔。”林峰说，“我一说是您儿子，他脸色就变了。”
林建国的脸色顿时不好了。
“我跟他说，爸您现在被停职，可能要被降级，这个黑锅不该您背。”林峰看着父亲，“我说，爸您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兢兢业业干活，现在出了事，明明不是您的责任，却要您背黑锅，这不公平。”
林建国的眼框红了，儿子懂我。
“老邱说啥了？”王惠珍问。
“他低着头，不说话。”林峰说，“但我能看出来，他心里很痛苦。”
“然后呢？”林建国追问。
“然后他儿子出来了。”林峰说，“那孩子对他爸说：‘爸，您不是说林叔是好人吗？好人不该被欺负。
林建国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去，肩膀抖动着。
过了很久，林建国转过身来，眼框通红：“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林峰组织了一下语言，把大致内容跟家里人说了一下啊。
林建国一拳砸在桌子上：“畜生！他竟然敢把好零件换成次品！”
“应该是卖了。”林峰说，“以次充好，吃差价。”
“那老邱为什么不说？”王惠珍听的一腔怒火，愤恨的问，“他为什么不当时就揭发？”
林峰沉默了一下：“妈，您忘了，老邱不敢说。”
“所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林峰说。
“后来呢？”林建国问，“设备出故障后呢？”
“设备出故障后，刘科长找到老邱。”林峰说，”威胁他，说要是敢乱说话，就让他滚蛋。然后又给了他五十块钱，说是封口费。”
“五十块……”林建国听到这个数字，人有点懵，不到两个月的工资，他遭了这么大的罪。
“老邱拿了钱。”林峰说，“他说他恨自己，但他不得不拿。”
“我不怪他。”林建国摇头，“我不怪他。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为了家人，能有什么办法？”
“后来刘科长还是不放心，让老邱主动辞职。”林峰说，“又给了他三十块，让他离开机械厂，别再回来。”
“所以他去了铸造厂？”王惠珍问。
“对。”林峰点头。
林建国在屋里走来走去，情绪激动：“那现在呢？老邱愿意作证吗？他手里有证据吗？”
“有证据。”林峰说。
“什么证据？”林建国停下脚步。
“原始的仓库管理记录原件。”林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林建国接过那张泛黄的纸，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
日期：1985年3月15日物资名称：数控设备关键零件批量号：hx-850315-a合格证编号：jx-20250315-067数量：50件验收人：林建国（签字）入库登记人：邱文德
“这……这是……”
“这是原件，老邱当时给他们的是他后来做的复印件。”林峰说。
“上面写的批量号是hx-850315-a，这是合格品的编号。但现在厂里登记本上的批量号，被改成了hx-850310-b，次品的编号。”
“刘科长逼老邱改的记录。”林峰说，“这样一来，就显得是您验收了次品。”
林建国看着那张纸，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就说……我就说我没看错……”他哽咽着，“我怎么可能看错……”
王惠珍走过去，抱住丈夫。
林建国靠在妻子肩上，哭得象个孩子。
这些天的委屈、愤怒、无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