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师傅，我爸还有一件事想让我问问您。”林峰从怀里掏出父亲的图纸，摊开在桌上，“您看这里，第三号轴承座。”
老邱看着图纸，好象一下子被戳中了，整个人更萎靡了，“这个……我记得。”
“安装的时候，是按正常工艺吗？”林峰问。
“不是。”老邱摇头，“正常工艺是‘动配’，轻轻敲进去。但刘科长说要赶进度，让我们用‘紧配’，硬砸进去。”
“您当时提出过异议吗？”
“提过。”老邱说，“我跟他说，这样不符合规范，时间长了会出问题。但他不听，说没事，让我们照做。”
“所以您就照做了？”
“我……”老邱低下头，“我不敢不做。他是领导，我是工人。”
林峰点点头，把图纸收起来。
“所以说，老林……一直都知道是我？”
“他什么也没说就自己扛下来了？”
“他……”
老邱看着儿子，又看看床上的老娘，再看看林峰，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捂着脸，“我对不起林师傅……我对不起他……”
林峰松了口气，走过去，在老邱对面坐下，“邱师傅，您慢慢说，别着急。”
老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讲述。
“那批零件……”他说，“入库的时候确实是合格的。我亲眼看着林师傅检查的，一件一件核对，特别仔细。”
“然后呢？”林峰问。
“然后……”老邱的声音更小了，“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刘科长带着曹劲和一个陌生人，来了仓库。”
“他们干什么？”
“他们……”老邱抬起头，看着林峰，狠下决心，咬咬牙终于说了出来，“他们把那批零件换了，把合格的零件拿走了，换成了次品。”
林峰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听老邱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愤怒。
“您确定？”林峰问。
“确定。”老邱说，“我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见的。”
“刘科长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钱。”老邱说，“听曹劲说，刘科长是犯了错误从南定市里下来的，他背后的那个大人，因为他的事儿被对手缠住了，顾及不到他，刘科长跟机械厂的厂长不对付，待的不痛快，需要钱活动关系。”
口子一打开，老邱索性把自己知道的，听说的，都说出来了，“那批合格零件，他拿去卖了，能赚不少钱。然后用便宜的次品顶替，反正短期看不出问题。”
“可是设备出了故障……”
“对。”老邱说，“半个月后，设备出故障了。刘科长就把责任推给林师傅，说是他验收不仔细。”
“您当时为什么不说出来？”
“我……”老邱低下头，“我不敢。刘科长威胁我，说如果我敢乱说，就让我滚蛋。我老娘病着，孩子要上学，我不能丢工作。而且……而且他还给了我钱……”
“多少？”
“五十。”老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说是封口费。”
“后来他又让您辞职？”
“对。”老邱说，“他怕我哪天说漏嘴，就让我主动辞职。对外就说给我转岗了，又给了我三十，说是遣散费。”
林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邱师傅，您刚才说的这些，能不能写下来？”林峰问，“写一份证词。”
老邱尤豫了，说出来是一回事，留下证据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我该……”老邱哽咽道，“可……”
“我娘一直瘫在床上，全靠我伺候，孩子才几岁，我要是站出来，刘科长会报复我……他有县里的关系，他不能让我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
“如果……”林峰说，“如果刘科长不在机械厂了呢？”
“什么意思？”老邱愣住了。
“如果刘科长调走了，去了别的地方，他就管不到您了。”林峰说，“到那时候，您再站出来作证，这样可以吗？”
老邱看着林峰，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他怎么可能调走？他现在正要当技术科科长呢……”
“他会走的。”林峰肯定地说，“邱师傅，您相信我。最多两三个月，刘科长一定会离开机械厂。”
“真的？”老邱不敢相信。
“真的。”林峰说，“邱师傅，您只需要等着。等刘科长走了，您再站出来说出真相。到时候，我保证不会让您有任何危险。”
老邱看着林峰，又看看桌上的粮票和馒头，沉默了很久。
“你……你真的能让他走？”老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
“能。”林峰说，“但需要时间。邱师傅，您能等吗？”
老邱看了看床上的老娘，儿子在旁边伸出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感受着儿子手上载来的力量，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等。”他说，“只要刘科长走了，我就站出来。我知道欠林师傅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慢慢还。”
“我也还。”老邱的儿子一脸坚定地说。
“谢谢。”林峰说，“邱师傅，您还有入库记录吗？我爸说，您当仓库管理员的时候，有留存记录的习惯，他看过厂里的，是后补的。”
老邱愣了一下，没想到老林连他的小习惯也记得，然后点头：“有……我藏着呢……”
他走到床边，掀开一块松动的床板。床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
老邱拿出包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还有一些盖了章的复印件。
“这就是原始记录。”老邱把纸递给林峰，“当时他们问我要，我留了个心眼，抄了一份给他们，这张才是原始的。上面有林师傅的签字，有入库时间，还有零件的批量号和合格证编号。这能证明入库的时候是合格零件。”
林峰接过纸，仔细看了看。
纸上确实是手写的入库记录，字迹工整，所有信息都清清楚楚。
“邱师傅，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有了这个，就能彻底证明我爸的清白了。”林峰握着那张纸。
“可是……”老邱有些尤豫，“这个现在给你，你会不会……”
“不会。”林峰说，“等刘科长走了，再拿出来。邱师傅，您放心，我说话算数。”
“好，我信你，老林家的孩子，错不了的。”老邱点头。
林峰把记录小心地收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邱师傅，这点钱您拿着，给老人家买点药。”
“这……这怎么行？”老邱慌了，“我不能要……”
“您就收下吧。”林峰说，“您帮了我爸大忙，这是应该的。”
“可是……”
“邱师傅，您要是不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林峰说。
老邱看着那五十块钱，眼泪又掉下来了。
“谢谢……谢谢你们……”他哽咽道，“林家是好人……都是好人……”
男孩也走过来，给林峰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林峰摸了摸男孩的头，从口袋里掏出妹妹给的糖：“小朋友，拿着，是一个姐姐让我带来给你的。”
男孩接过糖，一直盯着，眼睛再也移不开了。
“好好读书。”林峰说，“以后有出息了，好好照顾你爸和你奶奶。”
“恩！”男孩用力点头。
从老邱家出来，林峰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老邱已经答应等刘科长走了再作证。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让刘科长“自愿”调走。
林峰想起前世的记忆。
1985年下半年，南定县第二机械厂招副厂长。当时很多人争破头想去，因为二厂效益好，副厂长油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