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老样子。”张力苦笑,“医生说得慢慢养,不能吃硬的、凉的、辣的。可家里条件就那样,哪能天天顿顿照顾得那么精细。”
“那你弟弟呢?学习怎么样?”周远问。
“学习挺好的,班里前几名。”说到弟弟,张力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老师说,要是好好学,考个中专没问题。”
“那就好。”林峰点点头,“等你弟弟中专毕业,分配个工作,你家日子就好过了。”
“是啊。”张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所以我得撑着。再苦再累,也得把弟弟供出来。”
这话一说出来,大家都在想着要怎么安慰,又觉得怎么安慰都没用,气氛一下子沉默了。
周远脑子活,打破沉默:“你不是老想着下海吗?光想有啥用,得干啊。”
张力苦笑了一下:“我想啊。这不是没本钱吗?”
“做点小生意,不也得本钱?”周小雨插话。
“小生意挣不了几个钱。”张力摇头,“我打听过了,现在最赚钱的是服装。听说温州那边服装好卖,进货便宜,拉回来能翻倍。一件衣服进价五块,卖十块不成问题。要是能进一批货回来,一趟就能挣几百。”
“几百?”周小雨睁大了眼睛,“那不是顶我哥好几个月的工资?”
“是啊。”张力叹气,“可你算算,去温州的路费,来回得五六十,进货少了不行,最少得拿个百八十件,一件五块,那就是四五百,还得管吃管住,再加之路上的杂七杂八……少说也得五六百块本钱。我哪有?”
“这么多?”周小雨有些吃惊。
“少了不行。”张力摇头,“要是只拿几十件回来,路上的开销一摊,就不划算了。而且温州那边的厂子,你拿货少了,人家还不一定卖给你。”
“那……那要是挣了呢?”周小雨小心翼翼地问。
“要是挣了,一趟下来,能有个两三百的利润。”张力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可这前提是得有本钱啊。我现在连一百块都拿不出来。”
林峰夹了一筷子菜,心里却在算数。
五六百,对现在的他们来说,确实是一道坎。但他知道,这笔钱要是投下去,回报率极高。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正是个体经济最野蛮生长的时候,胆子大,肯吃苦的人,都挣到了第一桶金。
张力就是其中一个。
上辈子,张力就是靠着倒腾服装起家的。
他从亲戚朋友那里东拼西凑借了几百块,跑去温州进货,然后拉回来在集市上卖。第一趟就挣了两百多,尝到甜头后,他就一趟一趟地跑,越做越大。
后来开了自己的服装店,再后来又做批发,到九十年代中期,已经是镇上有名的万元户了。
这是后话,现在的张力,还在为这第一笔本钱发愁。
“对了。”周远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着林峰,“峰子,你爸那事儿,我能帮你盯着点。”
林峰抬头看他。
“我经常去机械厂拉货,跟厂里的人都熟。”说到这,周远的声音小了点,“你爸那个科长,我见过几次,看着不象好人。你要是想知道厂里的动静,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有啥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峰心里一暖,自己上辈子怎么就把这么好的兄弟弄丢了,“那就麻烦你了。”
“麻烦啥。”周远不在乎的摆摆手,“自家兄弟,说这个见外。再说,叔当年对我爸有恩。我爸去世的时候,要不是叔帮忙张罗,我们家那时候真不知道咋办。这点小事,我能帮就帮。”
林峰点点头,没再多说。有些情义,不需要挂在嘴上。
周远又喝了一口酒,象是随口一提:“对了,我还听说个事。南定市第二机械厂那边,副厂长好象要调走了,去地区里当什么科长。厂里现在缺个副厂长,听说上面有意思从下面提一个。要是找对了关系,能顶上。”
“真的?你从哪儿听说的?”张力问。
“拉货的时候听人闲聊。”周远笑,“谁知道是真是假,都是道听途说。不过那个厂子效益不错,要是真能进去,比在供销社强。”
“可惜啊。”张力摇头,“咱们哪有那关系。再说了,就算有关系,也得有本事才行。人家凭啥让你当副厂长?”
“也是。”周远点点头。
林峰没说话,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南定市第二机械厂,他太熟了。
上辈子,南二机械厂因为有几个拳头产品,效益一直不错。厂里的管理层也相对开明,敢用年轻人。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个,这厂子很快就不行了,倒闭的很突然……算算时间,也就还有半年左右的时间。
林峰心里有了个想法,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饭吃到后半段,酒也下去了一些。话题慢慢散开,聊起以前在村里干的傻事。
“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几个去河里摸鱼,峰子一头扎进水里,半天不上来,把我们吓坏了。”周远笑着说,“结果他上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一条大鲤鱼,得有两斤重。”
“我记得我记得。”张力也笑了,“那鱼送给我家了。我妈拿回去红烧了,香得很。”
“还有那年冬天。”周小雨也想起来了,“村口的池塘结冰了,我们几个去滑冰。我一不小心掉进冰窟窿里,是峰哥跳下去把我拉上来的。我现在还记得,峰哥当时冻得嘴唇都发紫了,回家还发了高烧。”
“可不是。”周远拍了拍林峰的肩膀,“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性子。见不得人有难,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你们可别夸我了。”林峰笑着摆手,“再夸我就不好意思了。”
“夸你咋了?”周远程起酒杯,“来,再喝一个。为咱们的兄弟情。”
几个人又碰了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烈。
张力忽然叹了口气:“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怎么了?”林峰问。
“没啥。”张力摇摇头,“就是觉得,咱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难处。不象小时候,啥也不用想,只管玩就行。”
“谁说不是呢。”周远也感慨,“小时候觉得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才发现,还是小时候好。”
周小雨在一旁静静听着,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林峰看着几个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上辈子,他们几个后来都走散了。周远继续跑运输,后来出了车祸,落下残疾。
张力虽然挣了钱,但因为一次投资失误,赔得血本无归,老婆跑了,听说孩子还不是他的。
周小雨嫁到了外地,日子过得也不算好。
这辈子,他想改变这一切。
结帐的时候,周远抢在前头,把钱拍在桌上:“王叔,多少钱?”
“一共十三块五。”老板算完帐,“给你抹个零头,十三块就行。”
“那怎么行。”周远掏出钱,“该多少是多少。”
林峰听到这价格,也站起来:“周远,我来吧。”
“你坐下。”周远瞪了他一眼,“今天我请,下次你请。”
“那……那下次一定我请。”林峰只好坐回去。
“这还差不多。”周远笑着把钱递给老板,“等你发工资,咱们再来。”
“一定。”林峰点头。
出了饭店,天已经有些暗了。
四个人站在街口,一时谁也没急着走。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商铺开始关门,偶尔有自行车铃声响起,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吠声。暮色四合,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张力拍了拍林峰的肩:“峰子,你现在路稳了。好好干,以后指不定能升官呢。”
林峰看着他,心里却想起了上辈子的另一条路。
“力哥。”林峰忽然开口,“你要是真想做生意,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