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在家正在洗那件带血的衣服，好说歹说，王惠珍才同意让他自己洗，生怕他洗不干净。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谁啊？”王惠珍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菜叶。
“婶子，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林峰一听就知道是周远。他放下手里的衣服，快步过去开门。
门一开，林峰愣了一下。
周远站在最前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脸上还带着汗，看样子是刚从车上下来。
他一见林峰，骼膊一抬就给了他肩膀一下：“你小子命是真大。”
后面跟着张力，还有一个扎着马尾，穿着浅色衬衫的女孩，是周远的妹妹周小雨。
“都来了？”林峰笑了，心里暖烘烘的，上辈子十多年没见，重生回来也没捞着去找他们，没想到他们先来了。
“能不来吗？”周远一边进院，就开始嚷嚷他，“北街那事，司机我认识。可是凑巧，我上午去机械厂送货，听人说起来，才知道救人的是你。这不忙完活儿，我就把张力和小雨都叫上了。”
张力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峰子，你没事吧？周远那个大嘴巴，说的咋咋呼呼的，吓死个人。”
“瞎说什么呢。”周小雨拍了张力一下，然后看向林峰，“峰哥，你真的没事？我听我哥说，你是扑过去救人的，那渣土车那么大……”
王惠珍听到动静出来，一看这阵仗，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往屋里让：“哎呀，都站着干啥，快进屋，快进屋！”
林建国也从里屋出来，脸上露出笑容：“都是峰子的同学？”
“叔，我张力，认不出来了吧，我们初中同学，您忘啦。”张力笑着应了一句，又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叔，婶子，一点心意，不值啥。”
“哎呦，来就来，还买东西干啥。”王惠珍嘴上说着，手接了过来，“你们这些孩子，太客气了。”
几个小伙子大姑娘一来，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王惠珍赶紧去烧水泡茶，又把家里舍不得吃的桃酥拿出来，放在桌上：“都别客气，随便吃。小雨啊，林微出去找他们班同学去了，一放假就在家待不住。你来，坐婶子旁边。”
周小雨乖巧地坐下，帮着王惠珍倒茶。
几个年轻人坐在屋里，说话声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周远程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林峰：“峰子，昨天到底咋回事？你从头说说。”
林峰简单把经过说了一遍。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惠珍在一旁听着，眼框又红了。
“你这孩子……”她心疼又后怕，“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一点都不考虑我们这些老的……”
“妈，您别这么说。”林峰赶紧劝，“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林建国在一旁，插了一句，“峰子做得对。见死不救，那不是咱们家的家风。”
周远点点头：“叔说得对。峰子这事儿做得漂亮，要是换成我，我也得上。”
“你可拉倒吧。”周小雨白了哥哥一眼，“你就会逞能。”
“我咋逞能了？”周远不服气，“当时情况那么紧急，不上能行吗？”
“行了行了。”张力打圆场，“咱们今天是来看峰子的，别吵吵。峰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真没事。”林峰笑了笑，“就是吓得够呛，缓了一会，好多了。”
“那就好。”张力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有个内伤啥的。”
“内伤？”周远摆摆手，“峰子身体壮着呢。小时候咱们一起上树掏鸟蛋，他从树上摔下来，拍拍土就没事。”
“那是你推的！”林峰笑着反驳。
“我哪有推你？明明是你自己没站稳。”
几个人说着说着，气氛就松快下来。王惠珍在一旁看着，脸上也带了笑。
聊了一会儿，周远看看时间，站起身：“婶子，叔，中午别在家吃了。我请客，咱们去镇上，大众饭店。”
“哎呦，那怎么行。”王惠珍赶紧摆手，“家里有菜，我这就去做。”
“婶子，您别忙活了。”张力也站起来，“难得大家聚一聚，出去吃方便。再说，峰子刚经历了那么大的事儿，咱们得给他压压惊。”
“就是。”周小雨也帮腔，“婶子，您就别拒绝了，我哥难得大方一回。”
“你这丫头。”周远笑骂了一句。
“你们去，这么久不见了，我们老的去了，你们聊天不自在，下回来家里，想吃啥提前说，婶子给你们做。”
“一定，一定。”周远笑着应道。
一行人出了门，往镇中心走去。
大众饭店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
两层木楼，门脸不大，红漆刷的招牌已经有些掉色，“大众”两个字却依旧醒目。饭点正热闹，屋里坐得满满当当，说话声，划拳声混在一起，带着一股子油烟味和饭菜香。
“哟，周远来了。”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面算帐，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们，“今天人不少啊。”
“王叔，给安排个好位置。”周远笑着说。
“二楼靠窗还有一桌，你们上去吧。”
四个人上了楼，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外是镇上的最热闹的一条街，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不时响起，偶尔还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尘土。
周远拿起菜单，也不看，直接抻着脖子向楼下喊：“王叔，来个红烧肉，炒肉片，溜豆腐，醋溜土豆丝，拍黄瓜，再来个酸菜粉条。米饭管够，再来一斤散白酒。”
“行嘞！”楼下传来应声。
“哥，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周小雨担心地问。
“吃不完打包。”周远大大咧咧地说，“今天高兴，得吃好。”
林峰看着周远点菜的架势，心里有些感动。
他知道周远家里条件也不好，开运输车虽然比普通工人挣得多一些，但也就是勉强够养家。
这一桌菜下来，少说也得近十块钱，对周远来说不是小数目。
“周远，别点太多了。”林峰开口。
“怕啥。”周远摆摆手，“今天我做东，谁也别跟我抢。”
张力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周远的脾气，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菜很快就上来了。
周远给每人倒了一小杯白酒，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来，先喝一个。”他举起杯子，“庆祝峰子平安无事，也庆祝峰子正式成为公家人。以后，咱们也是公家有关系的人了，咱们兄弟都有奔头了。”
几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白酒入喉，辣得林峰咳了两声。周小雨在一旁抿嘴笑：“峰哥，你酒量退步了。”
“好久没喝了。”林峰放下杯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带着酱油和冰糖的甜香，还有一丝八角的味道。
这味道，是记忆里的味道。
“峰子，你现在是公家人了。”张力端着碗，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羡慕，“铁饭碗啊。一个月三五十块，够一家人吃喝不愁了。”
林峰笑着端起了酒杯，他知道张力心里的苦。
“铁饭碗也不轻松。”周远接过话去，“你们供销社不也一样？都是拿死工资。”
张力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一个月三十五块钱，够干啥？我妈身体不好，去年查出来有胃病，每个月得吃药，一个月光药费就得五六块。我弟弟还在上初中，书本费、学杂费，一学期下来也得十来块。家里还得吃饭、买煤……这点工资，连家都养不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象是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但眼里的疲惫却藏不住。
周小雨听了，轻声问：“力哥，你妈现在身体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