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不怕,爷爷在。”中年人拍着她的背,抬起头,看向林峰,眼框泛红,“小伙子,你没事吧?”
林峰摇了摇头,手还在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谢谢你。”中年人的声音很重,带着哽咽,“谢谢你救了我孙女。”
话音未落,人群外有人扯着嗓子喊:“孙所来了!孙所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挤进来,身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警服,帽子扣得严严实实,脸色严肃。
正是清河镇派出所所长,孙海淘。
他一眼扫过现场,断树、倒地的人、被人按住的司机,满身酒气,裤子都湿了一片。
“救护车叫了没有?”他的声音很沉。
“叫了!已经有人去喊了。”有人喊。
“把司机看住,别让他跑!”孙所指着那个瘫在地上的司机。
几个年轻人立刻冲上去,把司机按得死死的。
孙所的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林峰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你是……”他盯着林峰看了几秒,“林峰?”
林峰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声音沙哑:“孙所。”
“你今天不是来报到吗?”孙所的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在这儿?”
“我……路过。”林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看到车要撞人,就冲过去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孙所,这小伙子是英雄!就差一点点!那渣土车贴着他过去的,我们都看见了!”
“对对对,要不是他,这小女娃就没了!”
“这小伙子胆子真大,我们都吓傻了,就他敢冲上去!”
孙海淘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林峰身上的血和呕吐物,重重地点了下头:“好小子。”
然后转身,对那个抱着孩子的中年人说,神色躬敬了几分,“张书记,您没事吧?”
“我没事。”中年人摇头,声音还有些颤斗,“多亏了这位小同志。”
孙所侧过身,简单介绍:“这是我们派出所新分来的民警,林峰,今天第一天来报到。”
张书记的目光落在林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好。”他郑重地点头,“很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小林同志,这恩情,我记下了。”
林峰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不用”,可话还没出口,孙海淘已经开始指挥现场了。
这么一会的时间,派出所的人基本都到齐了。
“老王!”孙海淘冲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去催救护车,快!”
“小赵,把司机带回所里,看住了!”
“围观的都散一散,别挡道,让医生进得来!”
一切迅速,有序。
孙所走过来,伸手在林峰肩膀上按了按,:“真没事?”
“没事。”林峰摇摇头,“就是吓着了。”
“你身上全是血和……”孙所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呕吐物,皱了皱眉,“这样也不适合报到,回去洗洗,换身衣服,明天再来吧。”
“可是……”
孙海淘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很厚实,拍得林峰肩膀都疼:“行,回去吧。今天不算你旷工,明天再来报到。”
林峰点点头,他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书记还抱着小女孩,小姑娘的哭声小了些,小手还紧紧抱着爷爷的脖子。
那对年轻夫妇搂在一起,女人哭得站不稳,男人脸色惨白。
地上,四个下棋的人倒在血泊里,有人还在哀嚎,有人已经没了声音。
林峰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还好。
至少,那个孩子,还活着。
回家的路,比来时长了许多。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的画面,渣土车的轰鸣象是还在耳边,挥之不去。
他的手还在抖,握着车把都握不稳,车子在路上晃晃悠悠,差点撞到路边的树上。
推开院门的时候,林微正蹲在院子里,手里不知道鼓捣着什么,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林峰,眼睛一亮:“哥!你怎么回来了?”
下一秒,她看见他身上的血,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东西“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哥!你受伤了?!”
母亲听见声音,从厨房冲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峰子?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林峰身上的血,脸色“唰”地白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受伤了?!”声音都变了调。
“妈,我没事。”林峰赶紧说,声音还有些哑,“不是我的血。”
“那是谁的?”母亲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出啥事了?你怎么浑身是血?还有这味儿……”
她闻到了呕吐物的酸味。
林峰把车靠在墙边,简单地把车祸的事说了一遍,渣土车失控,撞断了树,他救了个小女孩,身上的血是别人的。
母亲听完,眼圈慢慢红了,“你这孩子……”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也不知道怕。万一车撞到你了,你让我和你爸怎么办?”
林微站在旁边,小手在林峰的身上摸来摸去,确定他哥没有骗他:“哥,你……你真没事?”
“真没事。”林峰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就是吓着了,缓缓就好了。”
母亲转身进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赶紧去洗洗,换身干净衣服。我去给你烧水。”
林峰进了屋,脱下沾了血的衣服,站在水盆前,用毛巾擦脸。
水盆里的水很快就红了,血水混着呕吐物,看着触目惊心。
他看着盆里的水,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被树枝扎进肚子的男人,想起他喷出来的血,想起他的惨叫。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林峰赶紧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行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他走出屋子。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煮了一碗姜汤,端出来递给他:“喝了,压压惊。”
林峰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胃里暖暖的,舒服了些。
林微坐在旁边,眼睛还是红红的,小声问:“哥,那个小女孩……真的没事?”
“没事。”林峰说,“我确认过了,她没受伤。”
“那就好。”林微松了口气,但又问,“那……那些受伤的人呢?”
林峰沉默了一下:“有人伤得很重,可能……”
他没说下去,但母亲和林微都明白了。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母亲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后怕地说,“峰子,你救人是好事,可你得答应妈,你也得保护好自己啊。”
“我知道的,妈。”
“你要是出了事,我和你爸可怎么活啊。”母亲的眼泪又下来了,“你不能出事。”
林峰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仿佛这样能传递给她一些力量,“妈,我不会出事的,您放心。”
与此同时,北街的车祸现场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救护车来了又走,带走了三个伤者和一具尸体。
渣土车被拖车牵引离开,断裂的树干被锯成几截搬走,地上的血迹被撒上了一层黄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张书记坐在轿车里,抱着小孙女,小姑娘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小手一直紧紧抱着爷爷的脖子。
三年前,张书记的独女因病去世,他一个老头子既要工作又实在照顾不了孩子,便把小孙女托付给了老战友家的女儿抚养。
青年夫妇两个人都红着眼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芳。”张书记开口,“今天的事,你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叔。”女人哽咽着,“我对不起姐姐,没照顾好她留下来的孩子,要不是那个小林同志,甜甜就……”
说到这,她再说不下去了,抱着丈夫的手臂,又哭了起来。
“这事责任也不在你。”张书记点点头,目光转向青年,“小刘,你去查查那个小林同志的情况。”
“好的,张叔。”青年立刻应声,“我这就去办。”
“查仔细点。”张书记嘱咐道,“家庭背景,工作经历,性格品行,都要查清楚。”
“明白。”
“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张书记看着小孙女,目光中满是慈爱,“要是查出来没问题,以后有机会,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是,知道了。”
轿车发动,缓缓驶离了北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