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先吃饭。”林峰拉住她,“衣服待会儿再找。”
“不行,我得现在找,免得明天早上忙乱。”王惠珍说着,已经站起来了。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翻出那件白衬衫,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然后又拿出一条深蓝色的裤子。
“这条裤子也不错,配白衬衫正好。”她自言自语,又翻出一双黑色的布鞋,“鞋也得擦干净。”
林峰看着母亲忙前忙后,又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真好。
早上吃完饭,跟家里人说了一声,林峰就出门了。
前世也是他刚上任,隐约记得是在北街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死了一名小女孩。当时他在市里刑警队,在市局整理旧案资料时,见过一则不起眼的社会新闻。
“清河镇北街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一辆渣土车失控,周围群众避让不及,造成两死三伤,其中一名死者为五岁女童。”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
林峰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停留太久,他只记得是上班时间。
车子骑到镇口,林峰没有直接往派出所去,而是拐了个弯,往北街的方向骑。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街边的小摊贩开始吆喝,卖豆腐脑的、卖油条的、修自行车的,烟火气很浓。
林峰把车靠在路边一棵槐树下,锁好,然后站在树荫里,装作等人的样子。
额头很快沁出汗来。
不是热的,是紧张。
他一遍遍看表。
北街不算热闹,也不冷清。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计划生育好”,“安全生产第一”。街口有棵碗口粗的老杨树,树冠很大,投下一大片阴凉。
树荫底下,四个中年男人围着一张小方桌下棋,其中一个叼着烟,另一个手里摇着蒲扇,嘴里还在吆喝:“将军!看你往哪儿跑!”
旁边是家供销社,门脸不大,窗上贴着“清凉一夏,冰棍五分”的红纸条。门口站着一对年轻夫妇,男的穿白衬衫,女的穿碎花裙子,脚边蹲着个小女孩,正舔着冰棍,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林峰的视线,几乎黏在那孩子身上。
就是她。
他往前走了几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师傅们,这棋下得热闹啊。”
几个下棋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笑了:“小伙子也懂棋?”
“懂一点。”林峰说,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指了指街角,“这条街上车多吗?我看那边弯道挺急的。”
“车?不多。”一个男人摆摆手,“就偶尔有几辆拖拉机,三轮车,没啥大车。”
“那就好。”林峰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对夫妇和小女孩,又说,“不过这路口视线不太好,要是有车开得快,挺危险的。你们要不往后站站?”
“哪有那么多事儿。”另一个男人不以为然,“这条街我走了几十年了,啥时候出过事?”
林峰还想再劝,那个叼烟的男人已经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小伙子,你别挡着我们下棋。”
林峰还想再劝,但那几个人已经不理他了,继续低头下棋。
怎么劝?说“一会儿有车要撞过来”?
谁信?
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象疯了。
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至少那个孩子,不能再出事。
青年低头看了眼手表,对身边的女人说:“张叔的车快到了。”
女人点点头,弯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甜甜热不热,妈妈带你去买根冰棍。”
“知道啦,妈妈。”小女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跟着年轻的女人进了供销社。
青年走到树荫下,探头看了一眼棋局,顺口说了句:“这步不对,该走车。”
下棋的人立刻来了兴致:“哎,你懂啊?来来来,你说说……”
不一会,供销社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小女孩举着冰棍跑出来,声音又脆又亮:“爸爸,给你吃……”
她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冰棍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小女孩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街角,轰隆一声!
渣土车冲了出来!
庞大的车头像失控了一样,从东往西,直直压进街道,根本没有减速,也没有提前鸣笛。
车身摇晃,车斗里的土石“哗啦哗啦”往外洒。
来了!
司机猛打方向盘,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黑色的胶印在水泥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青年猛地回头,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都在发抖。
女人的尖叫几乎撕裂空气:“甜甜!”
下棋的四个人也看见了,其中一个想跑,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林峰已经冲了出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过那几步的,只觉得整条街在眼前急速后退。
他一把抄起地上的小女孩,整个人横着往后一跃。
后背狠狠撞上墙壁,砖墙硌得生疼。
孩子被他抱进怀里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几乎是贴着他,渣土车呼啸而过,他甚至能感受到车身掀起的风刮在脸上。
“砰!”
老杨树被拦腰撞断!
树干折裂的声音闷得发钝,象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掰断。
一截断枝横飞出去,狠狠扎进了棋盘旁一个男人的腹部。
血,喷出来。
四个下棋的人,两个被撞飞出去,一个被树枝扎穿,还有一个被车轮碾过,当场就没了声息。
尖叫、哭喊、刹车声、金属撞击声,一股脑儿砸进耳朵里。
林峰的腿一软,抱着孩子滑坐在地上。
脸上湿漉漉的。
他抬手一抹,满手是血。
心脏象是被人攥住了,几乎停止跳动。
“没事……没事……”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楚孩子的状况,他只能双手在她身上来回摸,“应该没撞到……没撞到……”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林峰这才反应过来。
她在哭。
她能哭。
她没事……
可他身体却不受控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来不及转头,直接吐了出来。
呕吐物溅在地上,酸味冲鼻。
他抱着孩子,背靠着墙,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是重生后,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意识到,身体不是前世那副了。
前世,他在市局看过无数案卷,什么血腥的现场没看过,尸体、断肢、车祸现场,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分析。
可现在,他只是站在死亡边上走了一遭,就吐成了这样。
不过还好,他以为自己救不回来。
他以为又晚了一步。
直到小女孩的哭声钻进耳朵里,他才确定,还来得及。
还好,还来得及。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出事了!出事了!”
“快叫救护车!”
“这司机是不是喝酒了?一身酒味!”
一辆黑色的京牌轿车急刹在路边,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两个中年人跳落车。
其中一人快步冲向那对瘫软在地的夫妇,另一人直奔林峰。
“孩子呢!孩子!”中年人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林峰下意识把小女孩递过去,声音发哑,舌头都有些打结:“我……不知道……有没有撞到……”
旁边立刻有人抢着说:“没事没事!女娃没事!要不是这小伙子,抱的快,哎哟,不敢想!”
中年人接过孩子,手在她背上来回摸,摸她的头,摸她的骼膊,摸她的腿,跟刚才林峰的动作一模一样,确认没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甜甜,甜甜,别怕,爷爷在呢。”他的声音都在抖。
小女孩还在哭,抽抽搭搭的,小手抱着爷爷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爷爷……呜呜呜……”
中年人确认她没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象是被抽空了力气,脚步跟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