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王惠珍就挎着个竹篮出了门,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是家里老母鸡下的。
姥姥家离得不算远,隔着两条街,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
姥姥也是个行动派,听到外孙回家了,抬腿就跟王惠珍走了。
两人走得不慢,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林家。
姥姥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哟,峰子!”
刘秀芝站在院门口,一手拎着布包,一手叉着腰,从头到脚把林峰打量了一遍,眼神就象在验收什么宝贝似的。
“长高了,壮实了。”她点了点头,下了结论,“不象你爸,他年轻的时候跟个豆芽一样,风一吹就倒。”
林峰放下斧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被姥姥看得有点不自在:“姥姥……”
刘秀芝一摆手,迈步进了院子,掀开门帘,一眼就看见林建国坐在炕边,手里捏着烟,正发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收起来了,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发呆都不忘捏着烟,你这是想把自己熏成腊肉啊?”
林建国抬起头,看见岳母,连忙站起来:“妈,您怎么来了?”
“你搁这这么坐着,让我想起来你第一次来我家相亲,”刘秀芝走过去,拉了张椅子坐下,“穿着那身中山装,扣子都扣歪了,我当时就想,这小伙子是不是眼神不好使啊。”
林建国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妈,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咋了?不让说啊?”刘秀芝笑了,“我还记得呢,你坐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问你啥都嗯嗯啊啊的,我当时还跟惠珍说,这小伙子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妈!”王惠珍嗔了一句。
“说实话咋了。”刘秀芝话锋一转,“不过后来一看,这小伙子老实,踏实,能过日子。不象有些人,嘴上抹了蜜,心里藏着刀。”
她看了看林建国,又看了看女儿:“刚才路上,惠珍跟我说了个七七八八,你们俩啊,就是太老实了,心里有啥都憋着。我看你们这两天,一个愁眉苦脸的,一个唉声叹气的,搞得家里跟办丧事似的。”
“妈……”王惠珍声音有些哽咽。
“行了行了,哭啥,”刘秀芝嫌弃地摆摆手,“我最看不得你这副样子,动不动就掉眼泪。当年你爸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我哭过吗?没有。日子再难,也得过啊。”
刘秀芝说完王惠珍,掉头又转向林建国,“建国啊,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委屈有啥用?你看看那些会来事儿的人,人家委屈吗?人家该吃吃该喝喝,照样升官发财。你呢?就知道一个人闷头干活,出了事就往自己身上揽。”
林建国喉咙动了动,半晌才说:“妈,这次的事儿……不太好办。”
“我知道不好办。可越是不好办的事儿,越得想办法。愁能解决问题吗?不能。那你愁个啥劲儿?”
她顿了顿,看了看林峰:“我看啊,还是峰子有脑子。知道把我这老太婆喊来,肯定是想让我帮忙打听点啥。是吧,峰子?”
林峰笑了:“还是姥姥聪明。”
“少拍马屁。”刘秀芝白了外孙一眼,“说吧,想让我打听啥?”
林峰认真地说:“姥姥,我想让您帮我打听打听,厂里以前库房那个老邱,现在去哪儿了。”
“老邱?”刘秀芝挑了挑眉。
“对。”林峰点点头,“他以前是库房管理员,后来突然被调走了。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办法联系上他。”
刘秀芝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林建国,琢磨了一会儿:“你想找老邱干啥?该不会是你爸的事儿,跟他有关系吧?”
“我觉得可能有关系。”林峰说,“但不是说他有问题,我是想问问他,当时库房到底是怎么回事。”
“行。”刘秀芝点点头,“我下午就去打听。厂属区那些老姐妹,一个个灵通得很,啥事儿都知道。”
“谢谢姥姥。”
“谢啥。”刘秀芝摆摆手,“不过我先说好了,我只负责打听消息,别的事儿我管不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去。”
“知道。”
“还有啊。”刘秀芝说,“建国,你给我记着,人活一辈子,不能总是被人欺负。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别老想着忍。忍来忍去,人家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林建国点点头,眼框有些红。
“行了行了,等着吧,我去厂属区转转。”刘秀芝就精神斗擞的对林峰说,“在家等着,姥姥给你掏信儿去。”
傍晚刘秀芝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一进门就喊:“峰子!出来!”
林峰从屋里出来,姥姥已经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正喝着水,脸上带着一股“我打听到大消息了”的得意。
“姥姥,怎么样?”林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这事儿啊,八成就是刘科长那波人搞的鬼。”刘秀芝一脸笃定,“那人啊,是从地区调下来的,听说犯过不小的错,惹恼了某个大人物的家属,被发配到咱们这小厂来了。”
说完,还补了句,“戴罪立功那种,心最黑。”
林峰点点头:“还打听到啥了?”
“曹劲是他小舅子,这个你应该知道了。”刘秀芝说,“老邱被调走了,听说是郊区分厂,具体哪个,只听到有人看到他拖家带口的,是往东走的,我也打听不清楚。”
她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啊,老邱这人,可怜得很。老婆跑了,老娘病重,还得带个小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在工作又被调走了,工资还降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峰听着,“姥姥,您觉得老邱是什么样的人?”
“老实人,跟你爸差不多。”刘秀芝毫不尤豫地说,“我打听下来,大家都说他人老实,干活踏实,从来不惹事。就是命苦,摊上这么多事儿。”
林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够了,姥姥。”他笑了笑,“这就够了。”
刘秀芝看了他一眼,自己这个大外孙,真是越看越满意:“你小子,长大了,有主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别想那么多了,晚上姥姥给你们做饭,好好吃一顿,你妈做饭那水平,一直不好吃,肉都能做成咸菜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