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啥光彩的事儿。”老工人啧了一声,“这回要是立不了功,这个代理科长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所以得找个背锅的?”
“恩。”老工人深深吸了一口烟,“老林倒楣,摊上这事儿了。刘科长就是冲着技术科科长那个位置来的,老林要是不倒,他上不去。”
“老林也是老实,换我,早就跟他闹了。”
“闹?你拿什么闹?”老工人冷笑,“人家有关系,有后台,咱们这些干活的,能怎么办?”
“唉,也是。”年轻人叹了口气,“反正老实人就是好欺负。”
“刘科长这人啊,精着呢。这事儿要是办成了,他这个代理科长就能转正,技术科科长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那老林可就完了。”
“可不是。”
两个人说着,灭了烟,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咚咚咚”地响,渐渐远了。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前面的父亲,他脚步没停,但背影更沉了。
刘科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牌是新换的,铜制的,擦得锃亮,上面刻着“技术科科长”几个字。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话声。
“是,是,领导您放心,态度必须明确……责任这事儿不能含糊,该追究就追究,绝不手软。”
林建国站在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
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停了好几秒,才敲了下去。
“咚咚咚。”
“进来。”
里面的声音立刻变了,电话也挂断了,听得见话筒搁在座机上的“咔哒”声。
林峰跟着父亲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但布置得很讲究,跟走廊外面灰扑扑的墙壁形成鲜明对比。
墙面刷得雪白,一尘不染,地上铺着水泥地,擦得能照出人影。窗户上挂着新的绿色窗帘,布料挺括,一看就是刚买的。
办公桌是新的,深棕色的实木,表面打了蜡,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桌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的笔筒,几支钢笔插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带盖的茶杯,白底青花,一看就不便宜;旁边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烫金大字。
墙上挂着几张镜框照片,都是刘科长跟各种领导的合影:
左边一张是在办公室里,刘科长站在一个穿中山装的领导旁边,笑得谄媚。
中间的是在会议室,一排人坐着开会,刘科长坐在角落,身体前倾,做认真听讲状。
还有一张是在厂门口,刘科长陪着几个领导视察,手势躬敬地指着什么地方。
每一张照片里,刘科长都笑得璨烂,姿态卑微却又透着一股得意。
这些照片,就是他的资本。
刘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那椅子也是新的,靠背很高,扶手是木头的,上了漆,一看就比普通工人的小马扎高级。
他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来。
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发蜡,油光锃亮,在灯光下反光。脸刮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道。白衬衫熨得笔直,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的银色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光。
“老林啊,来了,坐坐坐。”他的声音很热情,手往对面的椅子一指。
然后目光转向林峰,眼神里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我儿子,林峰。”林建国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哦……”刘科长拖长了音,眼睛微微眯起,笑容更深了,“就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林峰点点头:“是。”
“哎哟,不错不错。”刘科长笑眯眯地说,端起桌上的茶杯,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带着茶叶的香味。他吹了吹,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桌上。
“年轻人,前途好着呢。公安学校毕业,那分配的可是好单位,端的是铁饭碗。”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林峰听得出来,这不是夸奖,是在敲打。
刘科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象是在打拍子。
“老林,厂里的情况,你也清楚。”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却象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往下压,“设备出了问题,损失不小,好几万呢。上面盯得紧,领导天天问,这不,我刚挂了领导的电话,你说这事儿总得有人负责,对吧?”
林建国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没接话。
“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也是老员工了,以后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也不想为难你。”刘科长叹了口气,象是在替老朋友惋惜,但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象是在商量:“这样吧,你认个技术判断失误,接受降级处理,降到技术员,再扣几个月奖金,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大家都好过,你说呢?”
空气一下子冷了。
林建国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
“要么……”刘科长的目光,慢慢移到林峰身上,嘴角挂着笑,眼睛却冷得象刀,“你儿子马上要参加工作,正是起步的时候。公安那边,我也认识人,要是这边出了什么岔子,那边……”
他没说完,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峰的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但他压住了,只是脸色越发的阴沉。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着怒火问:“刘科长,我想问一下,设备验收的时候,零件是合格的吧?厂里应该有记录。”
刘科长的手顿了一下,眼皮微微一跳,笑容僵了一瞬。
“记录当然有。”他把茶杯放下,语气还算平稳,“验收的时候,确实是合格的,你爸签了字,我也看过那个记录。”
“可后来设备坏了。”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零件不行,设备才会坏,这个逻辑很简单。”
“那出问题的零件,”林峰不紧不慢地接着问,“跟验收时的,是同一批吗?”
这一次,刘科长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