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事故发生时,厂里处理得很快,恢复再生产时便通知父亲暂时停职,让他在家等调查结果。
停职,听起来不算重,但林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国营厂里,一旦停职,就是板上钉钉要处理了,只是在走程序,给个说法。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突然传来父亲的声音:“这么早去哪儿?”
林峰回头,看见父母房间的灯亮了,父亲只穿着汗衫和裤子走了出来,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刚醒。母亲也在后面探出头,用手拢了拢头发,眼神有些担忧。
“爸,我去厂里看看。”林峰没有隐瞒。
父亲沉默了一下,看了眼天色,东边的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夜里的闷热:“再等会吧,我晚点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爸,您再睡会儿……”
“少废话,等我洗把脸。”
说完转身进了屋,传来倒水声,拧毛巾的声音。
母亲也跟着进了厨房,林峰听见她翻箱倒柜找东西的动静,还有灶台抽屉开合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父亲换好了衣服,抹了把脸,走出来。
出门前,母亲王惠珍在院子里拦住了他们。
她手里拎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里面装着两个昨晚蒸的馒头,还有一小罐咸菜,递给林建国:“中午要是回不来,就垫垫肚子。别饿着。”
林建国接过来,沉沉地点了点头。
王惠珍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最后还是忍不住,拉着林建国的袖子,“那……那你在厂里,说话注意点,别跟人起冲突。”
“我知道。”
王惠珍又转向林峰,拉着他的手,手心都是汗:“峰子,你看着点你爸,别让他……”
“妈,您放心。”林峰打断了她的话,握了握母亲的手,能感觉到她手指在微微发抖。
王惠珍点点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路上,林建国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着头走,脚步很重。
太阳升起来了,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蝉鸣声刺耳,柏油路上冒着热气。
林峰走在旁边,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默默跟着,偶尔侧过头,看父亲的侧脸。
汗珠从父亲额角滚下来,滴在领口,衣服都湿了一片。
机械厂的大门,比记忆里矮了些。
铁门锈迹斑斑,漆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铁皮。门柱上刷着标语,“抓生产、促发展、为四化建设添砖加瓦”,红色的字被日晒雨淋,褪成了粉色,最后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门口的岗亭是红砖砌的,窗户开着,里面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值班:周德贵”。
林峰跟在父亲身后,刚走近岗亭,就看见门卫老周站了起来。
老周本来正坐在岗亭里,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色搪瓷缸,正往嘴边送,看见林建国,整个人呆了一瞬。
搪瓷缸停在半空,热气还在往上冒,他就那么僵在那里,象是被人定住了一样。
他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老林……”
林建国停下脚步,朝他点了点头:“老周。”
老周的目光在林建国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又慢慢移到林峰身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象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冒出了汗。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搪瓷缸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水都溅出来了。
他低下头,翻开桌上那本厚厚的登记簿,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两笔,笔尖戳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进去吧。”
声音很低,象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林建国“恩”了一声,迈步往里走。
老周还站在岗亭里,手里握着笔,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厂区里,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车床“嗡嗡”作响,铁锤敲打钢板的声音“当当当”传来,偶尔还有“哗啦”一声铁屑落地的响动。
穿着褪色蓝色工装的工人来来往往,有的推着小车,车上装着零件,铁轮子在水泥地上吱嘎吱嘎作响;有的扛着扳手,腰上别着油乎乎的抹布;有的蹲在地上抽烟,烟雾在热浪里飘散。
但当林建国出现时,空气象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了一下。
正在说话的人,看见他,声音立刻压低了,变成含糊不清的嘀咕。
有的目光停在半空,盯着他的背影看几秒,然后快速移开,假装在看别处。
还有几个人目光躲躲闪闪,用馀光瞟,不敢正眼看。
更甚的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象是怕被牵连。
“就是他吧?”
“恩,技术科的林建国。”
“听说要追责了,设备坏了好几万呢。”
“啧,这事儿不小,弄不好要进局子。”
“也不一定,可能就是降职、扣钱。”
“反正是保不住了。”
声音压得很低,却偏偏能听得清清楚楚,象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林峰视线扫过去,前面两个小伙子眼神里带着看戏的兴奋,嘴角还挂着笑。
他走在父亲身边,能感觉到父亲的背挺得笔直,肩膀绷得很紧,象是在用尽全力保持尊严。
父亲的手在身侧握紧,指关节都发白了,青筋暴起。
穿过车间,拐进行政楼的时候,走廊拐角小天台里有两个工人正在低声说话。
一个年纪大些,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正蹲在墙根抽烟。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多岁,精瘦,正站在旁边,也叼着烟。
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林峰脚步稍慢,落后了半步,装作在看墙上贴的通知,那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印着“关于加强劳动纪律的通知”。
“刘科长这回是真急啊。”年轻那个压着嗓子说,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可不是。”老工人弹了弹烟灰,“听说是从地区调下来的,在上面犯过事儿,被发配到咱们这小厂来了。”
“犯啥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