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惠珍做了四个菜,比平时丰盛,但谁也没怎么动筷子。
林建国坐在主位,低头扒饭,一言不发。
王惠珍不停地给大家夹菜:“多吃点,多吃点,别光喝粥。”
林微坐在旁边,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眼睛偷偷瞄着父亲,又看看哥哥,几次想说话,又忍住了。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峰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他在盘算。
明天去厂里,要怎么打听老邱的下落。
不能问得太直接,也不能让人起疑。
得旁敲侧击,慢慢套话。
“哥。”林微忽然小声叫了一声。
林峰回过神:“恩?”
“爸……是不是出事了?”林微的声音很小,眼睛里带着担心。
“没事。”林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就是厂里有点事,过几天就好了。”
“真的?”
“真的。”林峰说,“你好好念书,别瞎想。”
林微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林建国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声音缓和了些:“微微,别担心,爸没事。”
“恩。”林微乖巧地应了一声。
饭后,林建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又点了根烟。
月亮升起来了,洒下一地清辉,蝉鸣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偶尔几声蛙叫。
林峰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前世,父亲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夜深了,只剩下堂屋那盏还亮着。
林峰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听见父母房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却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老房子不隔音,门窗都是木头的,有缝隙,声音很容易通过来。
林峰侧过身,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要是真查下来,会不会影响峰子的工作分配?”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焦急,“要是你这边出了事……”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能听见他吸烟的声音,还有烟灰掉在地上的细微响动。
“要是真算责任,影响是肯定的。”林建国的声音有些哑,“这年头,查起来,一查一串。”
母亲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哭腔:“那怎么办啊?峰子要是因为这事儿……”
“我知道。”林建国打断她,“我比你更清楚。”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烟燃烧的细碎声。
“那……那事,你就一点不说?”母亲的声音更低了。
“说什么?”
“老邱那事儿。”母亲顿了顿,“你不是怀疑……怀疑他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老邱。
这个名字,林峰听过。
前世,也是这个名字。
林建国狠狠吸了一口烟,咳了两声,才慢慢开口:“我……是怀疑过。”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奈和痛苦。
“设备出事之前,零件库房换过人,就那阵子。老邱调走了,换了个新人。”林建国说,“老邱那会儿日子过得苦,老婆跑了,丢下他和闺女,老娘又病得厉害,医院天天催钱,听说欠了不少债。”
母亲的声音急了:“那你更该说啊!万一真是他……”
“我没证据。”林建国打断她,“我就是怀疑,可我拿什么证明?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着闺女,还得照顾老娘,要是我这么一说,他就完了。”
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很快压回去:“可你就这么扛着?他家还有个闺女要养,你家就没有孩子了?峰子和微微,你就不管了?”
“我知道。”林建国的声音带了疲惫,“可这事一旦说出口,就不是我能收回来的了。万一不是他,我这不是冤枉好人吗?万一是他……他那一家子,还怎么活?”
母亲哽咽了:“那你怎么办?就这么等着被查?”
“我不知道。”林建国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
林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前世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厂里的会议室,灯光惨白。
父亲站在那里,低着头,旁边是厂长和几个领导,脸色阴沉。
“林建国同志,经调查,设备损坏事故,责任在你。现决定给予你行政记过处分,降职为普通技术员,扣发三个月奖金。”
父亲的背,一下子塌了下来。
还是那个会议室。
时隔多年,老邱站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档,声音颤斗:“我有证据。”
他递上去一份盘点记录的副本,上面批量号清清楚楚,和验收记录对得上,但和出问题的零件对不上。
“零件是被人掉包的。”老邱说,“真正动手脚的,是刘科长和曹劲。”
会议室一片哗然。
几天后,刘科长和曹劲被带走调查。
但老邱,在那之后没多久,病死在医院。
听说,是癌症晚期,拖得太久了,没钱治,就这么走了。
林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房梁。
这一世,他终于听清了事情的前因。
父亲不是没怀疑,只是太善良,也太守旧。
他把“没证据“三个字,看得比自己的前途还重。
他宁愿自己背黑锅,也不愿意冤枉一个无辜的人,更不愿意逼死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家庭。
这就是他的父亲。
一个老实到骨子里的技术工人。
但老实人,往往最容易被欺负。
前世,老邱最后站出来举报,说明不是他干的,他手里有证据。真正的脏手,从来不在最穷、最急的人身上。
而是在刘科长那种,明明有位置,有权力,却还嫌不够,还要伸手捞钱的人身上。
林峰想起那份盘点记录。
老杜给的是副本,说明原件被动过手脚。
说明老邱早就察觉了不对劲,留了一手。
他只是一直没说,因为他怕,怕得罪人,怕丢了工作,怕养不活一家老小。
直到父亲被冤枉,他才站出来。
林峰深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背黑锅了。”他在心里默默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峰就醒了。
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悄悄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
院子里很安静,父母还没起,林微也还在睡。
林峰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堂屋,那里还是暗的,只有微弱的晨光从窗户透进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院门走去。
今天,他要去厂里。
先摸清情况,再想办法找到老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