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集市回来,一家人吃过午饭,林峰在院子里劈柴,父亲在屋里看报纸,母亲和林微在厨房收拾碗筷。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蝉鸣声一阵接一阵,热浪还没散,空气里闷得慌。
“丁铃铃……”
自行车铃声从胡同口传来,由远及近。
林峰放下斧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去。
邮递员老张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在院门口停下,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还搭在脚蹬上。
“林建国家在吗?”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在!”王惠珍从厨房探出头,“张叔,啥事啊?”
“厂里的函。”老张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冲屋里喊,“老林!你的信!”
这一声“函”,象一块石头,直直砸进院子里。
原本热闹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了。
林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报纸,脚步有些急。他走到院门口,从老张手里接过信封。
牛皮纸信封,边角压得很实,正面印着“县机械厂”几个红色大字,右上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
林建国低头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老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车把:“那我走了,你自己看吧。”
“诶,好。”林建国应了一声,声音发闷。
老张蹬上车,铃铛摇得叮当响,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院子里,只剩下蝉鸣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惠珍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丈夫的表情,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放下碗,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怎么了?出啥事了?”
“厂里的。”林建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他转身往屋里走,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林峰放下手里的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也跟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斜阳。
林建国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封信,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着,却没有立刻拆开。
王惠珍站在一旁,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明显有些慌:“是不是……出啥事了?”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正式的公文纸,抬头印着“县机械厂”,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
林峰走到桌边,侧过身,也看了一眼。
《关于机械厂数控设备损坏事故的调查通知》
要求林建国于近期到厂配合调查,明确责任归属,根据调查结果进行相应处理。
字不多,却冷冰冰的,每一个字都象一把刀。
林建国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烟叶,慢慢卷了一根,手指微微发抖。
王惠珍的声音都变了:“是不是……要追责?”
林建国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飘散。
“该来的,总会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林峰拿起信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封函,表面上是“配合调查”,实际上,是在为追责做准备。
时间节点卡得很准,事故发生三个月后,不早不晚,刚好过了最初的混乱期,又没到完全冷却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林建国坐在炕沿上,背微微塌下来,手里的烟一明一灭,烟灰掉了一地,他也没去弹。
那一刻,林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心疼。
原来,前世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直到被压垮。
“爸。”林峰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事儿,您心里有底吗?”
林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没底。”
“零件验收的时候,您签字了?”
“签了。”
“验收的零件和出问题的零件,是同一批吗?”
林建国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我……不确定。”
林峰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父亲心里有怀疑,但没证据,所以不敢说。
“爸,这事儿不能拖。”林峰说,“函上说‘近期配合调查’,您得主动去一趟,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林建国苦笑,“我能说什么?验收的时候,零件确实是合格的,我检查过,批量号、型号、参数,都对得上。可出问题的时候,零件变了,批量号对不上。我说是被人掉包了,谁信?”
“那您就更得说清楚。”林峰的语气很坚定,“您不说,他们就会默认是您的责任。您说了,至少把疑点摆出来,让他们去查。”
林建国看着儿子,眼神有些复杂。
这孩子,变了。
以前那个急躁、冲动、什么都不懂的小子,现在说起话来,竟然有几分章法了,象个领导。
“行,我听你的。”他点点头,“明天我就去厂里。”
“我陪您一起去。”林峰说。
“你去干啥?”林建国皱眉,“你还没报到呢,别掺和这事儿。”
“我就是陪您去,又不是去闹事。”林峰笑了笑,“再说了,多个人,也多双眼睛。”
林建国想了想,没再拒绝。
王惠珍站在一旁,听着父子俩说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走过去,拉了拉林建国的袖子,小声说:“要不……咱托人问问?看能不能……”
“不用。”林建国打断她,“这事儿,托人没用。”
“可是……”王惠珍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万一真追责,会不会影响峰子的工作?”
林建国沉默了。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儿子刚分配到派出所,还没报到,要是他这边出了事,会不会连累儿子?
“妈,您别担心。”林峰说,“我的工作分配已经下来了,不会有影响的。再说了,这事儿本来就不是爸的错,怕什么?”
“可是……”
“没事的。”林峰握了握母亲的手,“您放心。”
王惠珍看着儿子,眼框有些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晚,饭桌上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