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半埋在一堆旧碗碟中间,釉色被灰尘遮住,看上去灰扑扑的,一点都不起眼。但林峰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温润内敛的青花色,那种柔和的曲线,还有碗底隐约可见的款识。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了。
前世,他见过这个东西。
有个收藏家在他们这一带的集市上捡漏,花了几块钱买了个青花笔洗,后来转手卖了好几千。
从模样上看,那个笔洗,应该就是这个。
明代青花,成化年间的,市场价少说也得千把块。
林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神色不动,慢慢走过去,蹲在摊位前。
他装作随意地翻看着摊位上的东西,手指在旧碗碟间拨弄,一件一件看过去,象是在挑什么便宜货。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正坐在马扎上抽烟,眼皮都不抬一下。
林峰的手,慢慢移到那个青花笔洗旁边,手指轻轻一拨。
笔洗被翻了个面,露出碗底。
釉面在阳光下显出淡淡的光泽,青花发色沉稳,没有半点浮夸,线条流畅,纹饰精细。
是真的!
林峰的手心微微发热,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把笔洗拿起来,翻来复去看了几眼,皱着眉,象是在挑毛病。
“老板,这碗怎么卖?”他的语气很随意,象是随口一问。
摊主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破碗啊?两块。”
林微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哥,你买这破碗干啥?边上都磕了口了,还脏兮兮的。”
“我看着挺好看的。”林峰低头看着笔洗,手指摩挲着碗沿,“回头洗干净了,摆桌上当摆设,挺雅致的。”
“切,浪费钱。”林微小声嘀咕,”有这钱还不如给我买糖葫芦呢。”
“糖葫芦也给你买。”林峰笑了一下,然后看向摊主,“老板,这碗边上磕了点,釉也旧了,一块五吧。”
摊主想了想,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摊位上一堆没人要的破烂,摆摆手:“行行行,一块五就一块五,拿走拿走。”
林峰掏出一块五毛钱,递过去。
摊主接过钱,数了数,随手从旁边扯了张旧报纸,把笔洗包了两层,递过来:“拿好了,别摔了。”
“好,谢了。”林峰接过来,掂了掂,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挎包里,还特意把包口拉紧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神色自若。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
这东西,少说也能换千把块。
八五年的千把块,可不是小数目。
从旧货摊出来,林峰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背着挎包,跟在家人后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哥,你笑什么呢?”林微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林峰说。
“天气不错你就笑成这样?”林微一脸狐疑,“你不会是买那破碗买傻了吧?”
“去去去,少贫嘴。”林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哎呀!别乱摸我头发!”林微笑着躲开,边蹦边说,“回头不长个儿了,我得蹦回来,反弹给你。”
王惠珍在前面回头:“你俩别闹了,赶紧走,还要买菜呢。”
“来了来了。”
林峰收起笑容,跟了上去。
接下来,他带着家人在集市上慢慢转,不急不躁,每个摊位都看看,遇到合适的就买一点。
他在一个卖头绳的小摊前停下,挑了一根深棕色的布头绳,摸起来结实,颜色也沉稳。
“妈,这个给您。”他把头绳递给母亲。
王惠珍愣了一下,接过来摸了摸:“花这钱干啥,家里还有呢。”
“家里那根都旧了,该换了。”林峰说,“这个结实,能用很久。”王惠珍看了看手里的头绳,又看了看儿子,嘴上还在嫌弃:“你这孩子,净花冤枉钱。”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头绳放进了口袋里,手还在口袋上按了按,象是怕丢了。
接着,他又在一个卖烟叶的摊位前停下,买了一包烟叶,成色不错,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烟草香。
林峰走过去,捏了捏,又闻了闻,点了点头:“成色不错。”
“给爸买点,”付完钱,林峰把烟叶揣进兜里,看了林微一眼,
她的目光,早就牢牢粘在糖葫芦摊上了。
“哥……”她眼巴巴地看着林峰。
“走,给你买。”林峰笑着走过去。
“真的?”林微眼睛亮了。
“真的。”
“耶!”林微高兴得跳了起来。
糖葫芦摊前排了好几个小孩,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摊主是个老大爷,正拿着竹签,熟练地把山楂串起来,然后在糖浆里滚一圈,拿出来晾着。
“大爷,来一串。”林峰说。
“好嘞!”老大爷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串,“小姑娘,给你。”
林微接过糖葫芦,眼睛都笑成了月牙:“谢谢大爷!”
林峰付了钱,看着林微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林峰问。
“好吃!”林微用力点头,然后举起糖葫芦,“哥,你要不要尝一口?”
“不用,你吃吧。”林峰笑着说。
林微又咬了一口,边走边吃,嘴角沾了点糖浆,亮晶晶的。
王惠珍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你慢点吃,别噎着。”
“知道了,妈。”林微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太阳渐渐升高,集市上的人也慢慢少了。
中午时分,热气开始往上涌,摊主们也陆续收摊了。
林峰看了看时间,对家人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恩,回吧。“王惠珍点点头,“菜也买够了。”
一家人往回走,路过集市入口的时候,林峰回头看了一眼。
集市还在,人声还在,但已经不如早上那么热闹了。
他摸了摸挎包里的笔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有些晒人了。
田野里的庄稼在阳光下泛着绿光,蝉鸣声此起彼伏,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
林微一边啃糖葫芦,一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辫子一甩一甩的。
王惠珍提着篮子,里面装着买的菜和布,走得不快不慢。
林建国扛着新买的锄头,走在最后,偶尔回头看看,象是在确认东西有没有落下。
林峰走在中间,背着挎包,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哥。”林微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恩?”
“你今天咋这么大方?”她歪着头,眼神里带着好奇,“平时你可不这样。”
林峰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父亲扛着锄头的身影,看着妹妹脸上璨烂的笑容。
然后,他慢慢开口:“等哥以后挣钱了。”
“恩?”林微眨眨眼。
“天天带你来赶集。”林峰的语气轻松,却稳稳当当,象是在许诺,又象是在对自己说。
林微一脸认真,眯着眼睛笑了:“真的?”
“真的。”
“那你可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林微高兴地跳了起来,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哼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