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林峰推开屋门的时候,母亲王惠珍正蹲在灶台前生火,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被太阳晒得有些黑的手臂。她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用火钳拨弄着,手指被烟火熏得发红。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醒了?今天起得早啊。”
“恩。”林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团慢慢旺起来的火苗,橘红色的光映在母亲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暖暖的。
他忽然开口:“妈,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吗?刚好周六,小微也在,咱一家人去赶个集吧。”
王惠珍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赶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你爸这几天心情不太好,怕是不想出门……”
“正因为这样,才该出去走走。”林峰说,“在家闷着,越想越堵。出去转转,散散心,总比一个人坐在那儿抽闷烟强。”
母亲尤豫了一下,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屋里,最后叹了口气,把火钳放下:“你去跟你爸说……我去准备篮子。”
这句话刚落下,里屋立刻有了动静。
“赶集?真的假的?”林微从门帘后探出头,头发还没扎好,披散在肩上,眼睛亮得象两颗星星,“哥,你说真的?”
“骗你干什么。”林峰笑了一下,“快去洗脸,换身干净衣服。”
“诶!”林微立刻缩回去,屋里传来翻箱倒柜找衣服的声音。
林建国本来坐在炕边,手里捏着一撮烟叶,正慢慢卷着,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刚卷好的烟掐灭,低声道:“去就去吧,正好看看今年的农具价钱。”
没有多馀的话,却已经是应了。
王惠珍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去收拾收拾,顺便看看家里还缺啥。”
半个小时后,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出了门。
七月下旬的太阳有些晒人,但早上还算凉快,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林峰背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挎包,是他上大学时用的,洗得发白,胜在超级结实。
母亲挎着一个竹篮,里面垫着块旧布,准备买菜用的。
林微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辫子一甩一甩的。
“慢点走,别摔了。”王惠珍在后面喊。
“知道了!”林微应了一声,却还是走得飞快。
林建国走在最后,背着手,话不多,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
“爸,今年镇上的铁匠铺还开着吗?”林峰落后半步,跟父亲并排走。
“开着。”林建国点点头,“老张头还在,收了个徒弟,手艺也还行。”
“那待会儿您去看看,家里那把锄头该换了,刃都磨平了。”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花那钱干啥,磨磨还能用。”
“磨来磨去也快到头了,您就别省了。”林峰笑着说,“再说了,买个好点的,干活也轻松些。”
林建国没再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前面,林微忽然停下来,回头喊:“哥!你说集市上有没有卖发卡的?”
“肯定有。”林峰说,“到了你自己挑。”
“那我要买个红色的!”林微兴奋地说,“上次看见李婶家女儿戴的,可好看了!”
“行,哥给你买。”
林微眼睛更亮了,蹦蹦跳跳继续往前走。
王惠珍在旁边小声说:“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舍得花钱?”
“妈,我有奖学金,还有生活费攒的,花不了多少。”林峰说,“再说了,一家人出来高兴,花点钱算什么。”
王惠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镇上的集市在河坝旁,还没走近,就听见人声鼎沸。
“卖豆腐嘞!新鲜的豆腐!”
“青菜!青菜!刚从地里摘的!”
“糖人!糖人!小孩子来看看嘞!”
一到集市入口,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集市占了半条街,两边都是摊位,有的搭了棚子,有的就直接在地上铺块布,把东西摆上去。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卖日用品的,密密麻麻挤了一片。
人群熙熙攘攘,大人拎着篮子讨价还价,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时传来叫卖声、讨价声、还有铁皮秤“当啷”一声落下的响声。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炒菜的油烟味,豆腐脑的豆香味,糖人的甜味,还有人群身上的汗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就是很有生活气息。
林微一进集市就撒了欢,眼睛都不够用了。
“哥!你看那个!”她指着一个卖风车的摊位,五颜六色的风车插在竹杆上,风一吹,“呼啦啦”转个不停。
“好看吧?”林峰笑着说。
“好看!”林微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被旁边的糖人摊吸引了,“哥!那边有糖人!”
“待会儿给你买。”林峰说。
“真的?”林微眼睛都亮了。
“真的。”
“耶!”林微高兴得跳了一下。
王惠珍在旁边拉着她:“慢点,别乱跑,人这么多,走散了怎么办?”
“知道了,妈。”林微乖乖跟在母亲身边,但眼睛还是到处看。
林建国背着手,在人群里慢慢走,目光扫过各个摊位,偶尔停下来看几眼,但不说话。
林峰跟在后面,看着家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大集人很多,大部分摊位都是按照功能区分类的,林建国跟林峰说了一声,就去铁摊挑锄头,母亲则正在激动地跟卖布料的婶子谈价。
林峰领着妹妹附近摊位乱转,一抬眼,看见角落里的旧货摊,破铜烂铁摊了一地。
破木箱、老铜壶、缺口的盘子、旧衣服、旧书,杂七杂八地摆了一地。摊主大多是些中年人或者老人,有的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有的靠着墙根打盹,神情都很散漫。
这个摊位相比周围的冷清得多,偶尔有人过来翻翻看看,但很少有人买。
林峰的脚步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青花瓷碗上。
准确地说,是个笔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