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誉王府的书房门窗紧闭了三日。
紫檀木大案上摊着幅巨大的秋猎场舆图,牛皮纸泛黄,墨线勾勒出围场方圆五十里的山川河谷、密林兽道。萧景桓披着件松垮的寝衣,赤脚站在图前,指尖沿着一条溪流走向缓缓移动,停在某处标注“落鹰涧”的峡谷。
“这里,”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两面崖壁高二十丈,中间通道宽不足十步。父皇的御驾每年秋猎必过此涧,去北坡鹿场。”
身后阴影里站着个人。
裹在灰扑扑的斗篷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布满风霜的下巴。闻言,斗篷人上前两步,同样枯瘦的手指点在落鹰涧上游:“此处可筑临时水坝,蓄山溪三日。待御驾入涧,炸坝放水,二十丈高的水头冲下来,神仙难逃。”
萧景桓嘴角扯出个冰冷的弧度:“水患之后,再派死士从两侧崖顶以乱石弓箭补杀,务必不留活口。”
“那靖王和夏江……”
“老七年年随驾秋猎,必在御驾左近护卫。”萧景桓手指移到涧口外一片开阔地,“夏江虽失了涉外调查权,仍是悬镜司首尊,秋猎安防调度少不了他。届时以‘护驾’为名,将他调至涧口——水来之时,他首当其冲。”
斗篷人沉默片刻:“此事需动用至少三百人。筑坝、埋伏、截杀、封锁消息……咱们手中现成的死士不到一百。”
“不够的,找滑族旧部凑。”萧景桓转身,走到书案后,从暗格里取出一枚铁牌。牌面阴刻残月孤松纹,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旧物。
他将铁牌推过去:“这是璇玑公主当年留给秦般若调遣旧部的信物。秦般若虽与我离心,但她经营多年的渠道还在。你持此牌去城南‘永顺皮货行’,找掌柜老裘。他看到牌子,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斗篷人接过铁牌,入手冰凉沉重:“王爷,秦般若那边……若她察觉,反手告发……”
“她不敢。”萧景桓冷笑,“她手里沾的脏事不比夏江少。这些年替我联络滑族旧部、打点边境走私、甚至……处理玲珑公主的旧物,桩桩件件都是灭族之罪。她若告发我,自己第一个掉脑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戾:“况且,她那个藏在东瀛的弟弟……还在我手里。”
斗篷人不再多言,将铁牌贴身收好,躬身退入阴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
书房重归寂静。
萧景桓走到窗前,推开条缝。夜色浓稠,院中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像送葬的纸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夜,他刚封誉王,开府建牙。父皇拍着他的肩说:“景桓,你是朕最年长的皇子,要替朕分忧,要当好兄弟们的表率。”
表率。
如今他这“表率”,要送父皇和兄弟上路了。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木纹粗糙,硌得指腹生疼。他不后悔,一丝都没有。走到这一步,是父皇逼的,是老七逼的,是夏江那条老狗逼的!
太子倒了,本该轮到他。可父皇抬举老七,给兵权,给名分,如今连太祖佩剑都赐了!夏江那废物,构陷都能被翻供,反倒折了悬镜司的权柄!而他呢?守着个虚衔,看着朝臣们渐渐转向靖王府,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势力一点点被蚕食……
不能再等了。
秋猎是唯一的机会。御驾离京,禁军分散,围场方圆五十里,出什么“意外”都不稀奇。只要父皇、老七、夏江同时毙命,朝中便只剩他一个成年皇子。到时以“靖难”之名回京,控制宫禁,逼迫皇后下诏……
他缓缓勾起嘴角。
那张龙椅,他想了二十年。如今,该坐上去试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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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城南竹溪巷别院。
秦般若没点灯,独坐黑暗中。
手里捏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回首孤狼的形状,狼眼嵌着两点极小极深的墨玉,在微弱天光里幽幽发亮。这是璇玑公主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公主说:“般若,见此玉如见我。他日若遇绝境,可持玉号令旧部,为我滑族谋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她苦笑。
公主啊公主,您可知您托付的旧部,如今正被您曾经信任的男人拿来谋逆弑君?您可知您留下的信物,成了逼我滑族子侄去送死的催命符?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阿福苍老的声音响起:“姑娘,永顺皮货行的老裘……半个时辰前来过,留下一封信。”
秦般若收起玉佩:“进来。”
阿福推门而入,将一封信放在案上,又悄声退下。
信没封口,抽出信纸,只有寥寥几行字:“见残月令,调旧部三百,于落鹰涧设伏。事成,许复国。事败,玉石俱焚。”落款是个血指印,纹路粗砺,是常年握刀的手。
残月令……
秦般若闭了闭眼。那枚铁牌,她认得。当年公主交给她时说:“此令可号令潜伏在大梁境内的所有滑族死士,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如今,萧景桓轻用了。
用去弑君,用去谋逆,用去把她经营多年的、为复国攒下的最后一点家底,押在一场疯狂的赌博上。
信纸在她指间颤抖。
她想起白日里收到的另一封密报——从东瀛来的。弟弟秦明在长崎的私塾读书,前日下学途中“偶遇”浪人袭击,幸得一位过路商人相救。商人留下句话:“令姊在金陵若行差踏错,下次便没这么巧了。”
萧景桓干的。
他在警告她:你弟弟的命,攥在我手里。乖乖听话,否则……
秦般若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她看着那些字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像看着自己二十年的苦心经营,二十年忍辱负重,二十年复国梦,一点点烧成虚无。
灰烬飘落。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头不是胭脂水粉,是厚厚一摞账册、密信、名单——这些年她替夏江、替誉王经手的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全在这儿。每一笔银钱流向,每一次人员调动,每一桩灭口善后,记得清清楚楚。
从前留着,是为自保。
如今……该派上用场了。
她抽出最底下那本薄册,封面无字,翻开,里头是滑族旧部在大梁境内的全部暗桩名录。三百七十一人,姓名、年龄、籍贯、潜伏身份、联络方式,甚至有些人的家小住处,都在上面。
这是璇玑公主留下的最后底牌,是整个滑族复国梦最后的火种。
现在,萧景桓要用这火种,去点一场弑君的滔天大火。
秦般若盯着那名录看了很久,指尖抚过一个个名字。拓跋山,当年公主近卫的儿子,如今在禁军当个小小校尉;赫连月,王室旁支遗孤,嫁给了京兆尹府的主簿;慕容垂,老匠作之后,在工部军械司管库房……
每个人背后,都是一段流亡的血泪,都是一个家族忍辱偷生的二十年。
她闭上眼。
公主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般若,我们滑族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不能为虎作伥地死。”
再睁眼时,眼底那点挣扎熄灭了。
她铺纸研墨,提笔疾书。信是给言豫津的——那个三日前,让人递来一枚东瀛护身符、附言“令弟安好,勿念”的言家公子。
信不长,只三句话:
“秋猎落鹰涧,伏兵三百。残月令出,弑君谋逆。旧部名录附后,乞活无辜。”
写罢,她从那名录册上撕下最关键的三页——记录了参与此次行动的三百人姓名身份,折好,与信一起塞入细竹筒。又取来枚蜡丸,将竹筒封入其中,蜡丸表面用簪子刻了个极小的梅花印。
“阿福。”
老仆悄步进来。
秦般若将蜡丸递过去:“送去城西铁匠铺后院,交给一个叫文启的人。若他不在,就将蜡丸埋在院中老槐树下三尺,系根红绳在枝头。”
阿福接过蜡丸,入手微沉。他抬头,昏花的老眼看向秦般若,欲言又止。
“姑娘……这一去,咱们可就回不了头了。”
“早就回不了头了。”秦般若笑了笑,笑容疲惫苍凉,“从咱们跟着公主逃出王庭那日起,路就只有一条——要么复国,要么死。如今复国无望,至少……别让族人死得不明不白,别让他们替弑君逆贼背千古骂名。”
阿福浑浊的眼里浮起水光,他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秦般若又叫住他:“等等。”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匣,从最底层取出个锦囊,倒出里头几片金叶子,全塞进阿福手里:“送完信,你别回来了。出城往南走,去扬州,我在那儿有个故交,开绸缎庄的。你拿这金叶子去找他,就说秦娘子让你去的,他会安顿你晚年。”
“姑娘!”阿福急了,“老奴不走!老奴跟着您二十年,要死也——”
“我要你活。”秦般若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阿福,滑族已经没多少老人了。你活着,以后清明寒食,还有人给公主烧炷香,给咱们那些死去的族人念段经。走吧,趁夜。”
阿福老泪纵横,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没入夜色。
秦般若独自站在黑暗里。
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三更了。
她走到铜镜前,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鬓角已有了零星白发。才二十八岁,却像熬尽了半生。
她拿起那枚孤狼玉佩,贴在胸口。
公主,般若这次……选对了路吧?
不为复国,不为权势,只为让那些还活着的族人,别白白死在逆贼的野心里。
她将玉佩小心翼翼戴在颈间,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像公主当年拍她肩膀时掌心的温度。
然后,她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别院彻底陷入黑暗,像座提前备好的坟。
而远处,城西铁匠铺的后院老槐树下,一枚蜡丸正被悄悄埋入三尺深的泥土。
红绳系上枝头,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像烽火,像信号,像这沉沉黑夜里,第一缕撕破阴谋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