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六,夜,雪粒子敲在瓦上沙沙作响。
言豫津蹲在城西铁匠铺后院的地窖里,面前摊着一张东宫简图。
油灯昏黄,映着他脸上少见的凝重。
阿贵和另外两个精悍汉子肃立一旁,呼吸都压得极轻。
“夏江这一脚插进来,蔡荃的手脚就被捆住了一半。”言豫津手指点在地图东宫库房的位置。
“悬镜司‘复核’,拖上三个月,该灭的口灭了,该毁的迹毁了,最后呈上去的,只会是个被阉割过的‘真相’。
太子伤筋动骨,却死不了。”
“公子,那我们……”阿贵眉头紧锁。
“得加一把火,一把夏江自己扑不灭、甚至可能烧到自己的火。”言豫津眼神锐利起来。
“夏江为什么急着介入?仅仅是保太子?
不,他怕的是顺着私炮坊的线,挖出别的东西,那些经由太子渠道流转、最终却未必全用在私炮坊上的‘脏物’。
比如,本该入库的军资,为何会出现在永泰号的账上?中间经手的人,有没有他夏江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展开,里面是几张边缘焦黑的残页。
“这是老钱藏在永泰号灶膛夹层里的真东西,爆炸前夜才到手。
记录了最近半年三批辽东火硝的入库和‘调拨’去向,数量、时间、接收人画押,一清二楚。
但最关键的那本总账,记着历年所有暗账和分红明细的母本,一定在东宫。
老钱没那个胆子全留在自己手里。”
他看向一个面皮白净、书生模样的汉子:“文启,东宫书库的布局和值守,摸清了?”
文启点头,声音平稳:“摸清了。
书库分内外两进,外库存放寻常典籍公务文书,两名太监值守,戌时落锁。
内库是太子私库,存放紧要账册、密信及贵重物品,需太子手令或贴身大太监带领方可进入,日夜有两班侍卫轮流看守,每班四人,都是东宫老人,警惕性高。
但是,”他顿了顿,“内库西北角有一处通风暗窗,极小,隐在檐下斗拱阴影里,原是匠作监留的检修口,年久失修,锁扣锈蚀。
从外侧搭钩梯上去,身形瘦小者或可勉强钻入。属下试过,缝隙最宽处约七寸。”
言豫津沉吟:“七寸……阿贵,你手下那个‘瘦猴’李七,能进吗?”
“能。”阿贵肯定道,“李七缩骨功是家传的,四十斤的麻袋他能钻进去。
但进去之后呢?内库必有机关。”
“机关有。”文启从袖中取出一张更细致的草图,“据当年参与建造东宫的老匠人口述。
内库地面是阴阳砖,单数步为阳砖稳固,双数步下有压力机簧,踏错会触发墙内铜铃。
柜阁也有讲究,左三右四的抽斗连着线,拉错顺序,柜顶会落下铁栅。不过,”
他指着图上几处标记,“老匠人贪杯,酒后吐了真言,这些机关当年为赶工期,有几处瑕疵。
阳砖第三步其实是个虚设,踩了也无妨;左柜第三个抽斗的线,早在景运十年夏天就因潮气断了,一直没修。”
言豫津仔细看着草图,手指虚划着路径:“也就是说,避开双数砖,直接走到左柜,开第三个抽斗,不会有事?”
“理论上是。”文启道,“但属下未曾亲见,不敢打包票。
且内库无光,进去的人必须方向感极佳,记性绝好,手稳,心更稳。”
地窖里静了片刻,只听见外面雪粒子越来越密的敲击声。
“我去。”言豫津忽然道。
“公子!”阿贵和文启同时出声。
“李七能进,但他不识字,分不清哪本是要找的总账。文启你身形不符。”
言豫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我刚好,早年跟师傅练过几年缩骨,虽不如李七精纯,七寸的缝还难不住我。
图纸我记下了 ,今夜就去。”
“太险了!”阿贵急道,“东宫守卫虽不如从前森严,但毕竟是宫禁之地!万一……”
“没有万一。”言豫津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夏江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必须在悬镜司彻底控制局面、把东宫相关痕迹抹干净之前,拿到母本。
这是唯一能撬动死局的东西。”他看向文启,“东西准备好了吗?”
文启深吸一口气,从角落提出一个包袱。
里面是一套紧身夜行衣,料子是特制的深灰棉布,吸光,行动无声。
一双软底快靴,靴底纹路特殊,不易留下完整足迹。
几样小巧工具:铜丝钩、薄刃刀、一小截蜡烛头、火折子、一卷极细的丝线。
还有一个小瓷瓶。
“这是什么?”言豫津拿起瓷瓶。
“迷鼠烟。”文启道,“不是迷香,气味极淡,似陈年灰尘,人闻了无妨。
但库房多鼠,鼠类嗅觉灵敏,闻到此烟会暂时昏聩躲避,免得它们乱窜触动机关。
点燃后速效,半刻钟即散。”
言豫津点头,快速换上衣衫,将工具贴身收好。
“我寅时初去,卯时前无论成败必出。
阿贵,你带人在东宫北墙外接应,老地方。
文启,你去办另一件事——”他取出另一张纸,上面摹着几个签名。
“照这个笔迹,仿写一份领取记录。
时间就写去年八月初三,领物人写‘悬镜司特勤赵猛’,物品写‘精炼硫磺五十斤’,用途写‘办案所需’,签收人……就写夏春。
笔记要一模一样,做旧处理,墨色、纸张都要对。”
文启接过,仔细看了片刻,眼中露出讶色:“这是……夏春大人的笔迹?公子如何得来?”
“夏春去年批过一份刑部移文,原件在刑部存档室,我让人‘借’出来拓印了。”
言豫津淡淡道,“赵猛此人确有其人,是夏江心腹,常办些不见光的差事。
去年八月他确实离京半个月,去向成谜。把这记录伪造好,等我回来有用。”
“是。”
寅时初,雪停,月隐。
东宫笼罩在一片沉重的黑暗和寂静里。
太子被禁足,往日灯火通明的殿宇如今大多漆黑,只有几处回廊还点着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映得巡逻侍卫的身影忽长忽短。
言豫津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宫墙根移动。
他避开了主要的巡逻路线,专挑花园假山、荒废偏殿的阴影走。
身上夜行衣将他完美融入夜色,脚步轻得连枯草都只微微下陷。
来到内库所在的院落外,他隐在一丛半枯的竹子后观察。
两名侍卫抱着刀,缩在檐下避风,呵欠连天,显然没把这份看守失势太子私库的差事当回事。
耐心等了约莫一刻钟,换岗的侍卫来了。
交接时几句低语抱怨,趁着这点松懈,言豫津狸猫般蹿到库房侧面,借着墙壁浮雕的凹凸,手足并用,悄无声息地爬上屋檐。
找到西北角那处暗窗,果然如文启所说,锁扣锈得厉害。
以铜丝钩探入,轻轻拨弄几下,“咔”一声轻响,窗栓脱落。
缝隙确实窄。
言豫津深吸一口气,全身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整个身体仿佛缩小了一圈,先将头肩挤入,然后一点点,艰难却稳定地将身体挪进窗内。
落地时,悄无声息。
库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陈年书卷和防虫药草的气味。
他摸出那小截蜡烛,用身体挡住光,才点燃。
豆大的火苗照亮有限的范围,眼前是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柜阁,地上铺着青砖。
他闭眼回想了一下草图,睁开,脚步迈出。
一、二……第三步,他刻意顿了一下,踩实——无事发生。
心中稍定,继续避开所有双数砖,很快来到左侧柜阁前。
找到第三个抽斗,手指搭上铜环,极缓极稳地拉开。
抽斗顺利滑出,没有铁栅落下。
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十本账簿册子。
他快速翻阅,指尖掠过一本本封面,终于在中间位置,触到一本封面无字、但装帧格外厚实、纸张也明显不同的册子。
抽出,就着烛光快速浏览了几页——正是他要找的母本!记录之详,触目惊心。
来不及细看,将册子塞入怀中贴身藏好。
想了想,又从旁边抽了一本普通账册,一同带走。
然后小心将抽斗恢复原状。
退回时,点燃了那管“迷鼠烟”,淡淡的灰尘气息散开。
隐约听见墙角传来窸窣声,很快平息。
原路返至窗下,再次施展缩骨,艰难却顺利地挤出窗外,将窗栓虚虚扣回。
寅时三刻,言豫津回到铁匠铺地窖,怀中的账册还带着东宫库房阴冷的气息。
正月廿七,整整一天,铁匠铺后院门窗紧闭。
言豫津、文启,还有两个最可靠的老师傅,围着那本母本忙碌。
他们需要做两件事:一是将整本账册一字不差誊抄复制两份;二是在其中一份的特定位置,巧妙地“添加”一页记录。
誊抄是精细活,墨色浓淡、字迹神韵、甚至纸张的色泽和手感都要尽量模仿。
两位老师傅是此道高手,对照母本,屏息凝神,一笔一划临摹。
而言豫津和文启,则专注处理那页需要添加的记录。
文启已将夏冬的笔迹模仿了九成九,写在特制的旧纸上。
但如何将这页纸天衣无缝地“融入”旧账册,是个难题。
不能是新贴上去的,必须看起来和原册一起使用了多年。
“用线。”一位姓胡的老师傅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账册是线装,我们拆开原册,将这页加在去年七月和八月记录之间,重新装订。
线用旧线,针脚模仿原样。
装订好后,用特制药水轻轻喷洒,再以低温微烘,让新旧纸张的质感、色泽迅速统一。
最后用少许灰尘混合油脂,在边缘轻轻涂抹,做出自然磨损和手渍痕迹。”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和极致手艺的工程。
从清晨到深夜,地窖里只听见翻页声、笔尖划纸声、轻微的穿线声。
当最后一步完成,那份“加工”过的账册被轻轻合上时,连言豫津都几乎看不出破绽。
那页写着“悬镜司特勤赵猛领走精炼硫磺五十斤”的记录,自然地躺在那里,墨迹自然晕散,纸张边缘微卷,与其他页毫无二致。
“另一份干净抄本藏好。”言豫津将“加工”过的账册和母本原册分别用油布包好,“今夜,把这份‘礼物’,送到该去的地方。”
正月廿八,清晨。
私炮坊巨大的废墟仍然被官差围起,但内部勘查仍在继续。
刑部主事带着仵作和书吏在丈量、记录,悬镜司的夏冬也带着两名司卫在现场复查。
气氛微妙,刑部的人明显不愿与悬镜司多话,各自忙碌。
夏冬是个容貌清秀却眼神锐利的女子,她仔细检查着烧毁的梁柱、残存的工具,试图还原爆炸前的布局。
目光忽然落在废墟西南角——那里塌得最彻底,但在几根焦黑梁木交错的下方,地面似乎有块石板边缘的痕迹,与周围被烧得龟裂的土地略有不同。
“来人,把这里清开。”她命令道。
两个司卫上前,搬开沉重的焦木,露出下面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石板上有个生锈的铁环。
夏冬眼神一凝,亲自上前,用力拉起铁环。
石板沉重地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陈腐气息混合着未散尽的焦味涌出。
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通往地下。
“夏大人!”刑部主事闻声赶来,看到洞口也是一惊。
“一起下去看看。”夏冬面无表情,当先取了火把,拾级而下。
刑部主事犹豫一下,也跟了下去,并示意书吏跟上记录。
下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约莫寻常厢房大小。
靠墙有几个烧得变形的铁箱,已经空了。
但在密室最里面角落,有一个小小的砖砌神龛,神像早已倒塌碎裂。
夏冬举着火把靠近,发现神龛底座似乎有松动。
她用力一推,底座移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端端正正放着一个油布包。
夏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小心取出布包,在火把下打开——里面正是那本“加工”过的东宫内库账册母本!
刑部主事凑过来一看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脸色瞬间变了。
再快速翻看,看到太子分红记录、军资流向……他的手开始发抖。
当翻到去年八月附近,看到那页“悬镜司特勤赵猛”领取硫磺的记录,以及后面附着的那份“画押单据”时,他猛地抬头,骇然看向夏冬!
夏冬也看到了那页记录,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赵猛?领取硫磺?还有这单据……笔迹……怎么会?!
“这……这是……”刑部主事声音发颤,这已经远超他的权限和承受能力。
夏冬迅速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东西是在你我共同见证下发现的。
立刻封存现场,你我都不得离开,立刻派人……不,我亲自去请蔡荃蔡大人过来!快!”
事情太大,太骇人。
账册在此处被发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私炮坊背后不仅有太子,还可能牵扯悬镜司!
而她是现场第一个发现的悬镜司之人,若此刻有任何不当举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唯一的选择,就是将事情彻底公开,让刑部最高长官立刻介入!
蔡荃很快赶到了。
当他看到那本账册,尤其是看到那页关于悬镜司的记录时,这位以刚直着称的刑部侍郎,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拿着账册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夏冬,又看了一眼同样震惊无措的刑部主事和书吏。
没有犹豫。
蔡荃将账册重新用油布包好,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仿佛抱着千钧重担。
“夏大人,烦请你与我一同,”他声音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进宫,面圣。
此事,已非刑部或悬镜司任何一方可独断。
必须……立刻呈报陛下御览!”
他抱着账册,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步伐前所未有的沉重,也前所未有的坚定。
夏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默默跟上。
废墟外,晨光熹微,却照不透此刻每个人心头的浓重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