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朝堂的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
私炮坊惊天爆炸的余烬还未冷,苦主血泪控诉的哭声似乎还在刑部衙门前回荡,另一场风暴已从御史台的奏本里呼啸而出。
誉王府的书房,门窗紧闭,却关不住萧景桓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亢奋。
他背着手在紫檀木大案前来回踱步,脚下昂贵的地毯被踩出凌乱的印记。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紫金蟒袍上,晃得人眼花。
案头摊着三份刚刚誊抄好的奏本副本,都是御史台今晨呈递的。
弹劾太子“纵容爪牙私贩军火、戕害百姓、动摇国本”,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引经据典,字字诛心。
“好!写得好!”誉王拿起最上面那份,指尖在“纵容”二字上重重划过,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些御史,平日看着迂腐,关键时刻,笔杆子倒是锋利得很。
私贩军火,戕害百姓……这罪名,够我那好皇兄喝一壶了。”
秦般若站在下首,手里捏着把合拢的折扇,脸上是惯常的温润平和,眼底却比往日深沉几分。
她看着誉王毫不掩饰的喜色,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莫名颤了颤。
太子倒霉,自然是好事。
可这好事来得太快、太猛、太顺理成章,反倒让她不安。
私炮坊爆炸、证据“恰好”出现、苦主“及时”喊冤、御史闻风而动……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像有人早铺好了路,就等着他们踩上去。
“殿下,”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御史弹劾,固然能将太子置于火上烤。
但仅凭‘纵容’二字,恐难致命。
太子毕竟仍是储君,陛下……未必会因此彻底废了他。”
誉王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喜色稍敛:“你的意思是?”
“私炮坊爆炸,死了三十七人,伤者逾百,民怨沸腾,此乃‘害民’。”
秦般若缓步上前,用扇尖轻点奏本,“可若要真正动摇东宫根基,甚至……
让陛下起了绝不能留的心思,还需往更深、更致命处想。”
“更深?”誉王眯起眼。
“殿下可还记得,去年户部那桩火药亏空案?”秦般若声音压低了些。
“当时查了半个月,说是保管不善、鼠啮虫蛀,损耗了七百斤火药,最后罚了几个仓官了事。
可若那七百斤火药,并非损耗,而是被人暗中挪走,运进了私炮坊呢?”
誉王瞳孔骤然收缩。
“太子私设炮坊,或许还能辩解为贪财牟利,驭下不严。
可若他动的是朝廷军资,是备战御敌的火药,性质便截然不同。”
秦般若抬眼,目光清冷,“贪财是过,动军资……便有‘不臣’之嫌。
再往下深想,他囤积如此多违禁火药,究竟意欲何为?仅仅是卖钱,还是……另有他用?”
书房里陡然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誉王脸上的兴奋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悸与狂热的幽光。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秦般若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底某个更阴暗、也更诱人的匣子。
将私炮坊与户部亏空案并查?坐实太子贪墨军资、意图不轨?
这已不是扳倒,这是要赶尽杀绝,不留一丝余地!
狠,太狠了。
但结果也……太诱人了。
他看向秦般若。
这个跟了他多年、一向谋算周全的女人,此刻垂着眼帘,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他总觉得,这计策里透着一股不属于秦般若的、更阴也更准的狠劲。
像背后还有一只手,在轻轻拨弄。
“此计……”誉王喉咙有些发干,“是般若你想出来的?”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昨日在城南茶楼“偶遇”那位神秘说书先生时,对方闲聊般提及旧案与眼前事的勾连,那看似无心却句句点醒的几句话。
她不是没怀疑过那是有人刻意引导,但计策本身……确实高明,直指要害。
她需要这份功劳,更需要将誉王的注意力彻底从夏江那边引开。
“是。”她抬起头,迎上誉王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此乃彻底击垮太子、绝其复起之望的良机。
殿下宜当机立断,命心腹之人暗中重查亏空案旧档,务必找出与私炮坊的关联证据。
同时,在朝中放出风声,引导言官将两案并提。
届时铁证如山,舆情汹涌,陛下纵有回护之心,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誉王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有些复杂:“般若,你如今……倒比从前更果决了。”
他没再追问,转而道:“此事需绝对隐秘。你去办,用最可靠的人。
御史台那边,本王会再添几把火。”
“是。”秦般若躬身,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同一日,东宫。
沉闷的摔砸声从殿内传来,夹杂着太子萧景宣嘶哑癫狂的怒吼: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贼子!都是贼子!
老五!老七!还有那些墙头草!都想我死!都想我死是不是?!”
瓷器碎裂声、木器翻倒声不绝于耳。
殿门外,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进。
太子妃被两个嬷嬷搀扶着站在廊下,脸色惨白如纸,眼眶红肿,却已流不出泪。
仅仅一天。
御史台三道弹劾奏本,像三道夺命符,将她丈夫最后一点体面撕得粉碎。
私贩军火,戕害百姓……这些词句在朝堂上回响,也如同冰锥,扎进她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她想起昨夜太子抓着她的胳膊,眼睛赤红,一遍遍喃喃:“我没有……我没有让他们杀人……我只是要钱……我需要钱啊……”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储君的威仪,只剩穷途末路的疯狂与恐惧。
她不知道永泰号到底怎么回事,不知道那些火药怎么就炸了。
但她知道,太子这些年并不干净,为了维持东宫体面,为了拉拢朝臣,为了和誉王争斗,他的手伸向过很多灰色地带。
私炮坊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如今冰山崩塌,滔天巨浪打来,这艘早已千疮百孔的船,还能撑多久?
殿内的砸骂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太子妃闭了闭眼,挣脱嬷嬷的手,整了整衣襟,推门走了进去。
满目狼藉。
碎裂的瓷片、倾倒的案几、撕烂的书画。
太子瘫坐在一片废墟中央,发髻散乱,衣袍污秽,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藻井上的蟠龙。
“殿下。”太子妃轻声唤道。
太子缓缓转过头,看见是她,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火星,猛地爬起身,抓住她的肩膀:
“爱妃!你去求母后!让母后去求父皇!我是被冤枉的!是有人害我!是老五!一定是老五害我!”
太子妃任由他抓着,肩膀被捏得生疼,声音却异常平静:“殿下,母后昨日已去求过父皇了。父皇……不见。”
太子手上的力道一松,踉跄退后两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不见……父皇他……不见?”他喃喃重复,像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殿下,”太子妃看着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永泰号到底怎么回事,那些证据从何而来。
或许……还能找到转圜余地。”
“转圜?”太子惨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你没看见那些奏本吗?没听见外面的风声吗?
他们这是要我的命!不会给我转圜的机会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全是血丝,“去!把孙先生、钱先生找来!
还有……还有我们安插在刑部、京兆尹的人!让他们想办法!
不管用什么办法!把案子压下去!把那些证据毁了!”
太子妃心中一片冰凉。
孙先生、钱先生,春猎案后便“称病不出”,如今早已寻不到人。
至于那些暗桩……树倒猢狲散,此刻谁还敢沾东宫的边?只怕躲都来不及。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福了福身:“臣妾……去试试。”
走出殿门,寒风扑面而来。
她抬头望了望东宫上空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
这片天,曾经象征着无上尊荣,如今却像一口巨大的棺材,将他们死死困在其中。
转圜?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场风暴,从谢玉倒台时就已开始酝酿,如今不过是到了总清算的时刻。
而她的丈夫,或许从很多年前,第一次将手伸向不该碰的东西时,就已经走上这条绝路了。
正月二十三,暗流涌动得更疾。
誉王府的动作隐秘而高效。
秦般若亲自挑选了几个绝对可靠、且与太子一系素有旧怨的刑部老吏和户部文书,以“复核旧档”的名义,悄然调阅去年火药亏空案的全部卷宗。
与此同时,几封匿名信被“无意”泄露给了几位以耿直敢言着称的御史,信中“提醒”他们注意私炮坊火药来源与户部亏空可能存在关联。
朝堂之上,气氛愈加诡异。
弹劾太子的奏本并未因之前的几道而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新的奏本里,开始出现“军资”、“国帑”、“所图非小”等更敏感、更致命的字眼。
虽然还未直接点明“意图不轨”,但这股指向已清晰得让人心惊。
梁帝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散朝后,他将誉王单独留了下来。
养心殿里没有旁人,只有父子二人。
梁帝坐在御案后,没有看誉王,只是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许久才开口:“景桓,御史台的奏本,你看了?”
“儿臣看了。”誉王躬身,语气沉痛,“皇兄此番……实在糊涂,酿成如此大祸,儿臣亦感痛心疾首。”
“痛心疾首?”梁帝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朕看你这几日,倒是颇为忙碌。”
誉王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父皇明鉴。
私炮坊一案,牵连甚广,民愤极大。
儿臣身为亲王,既痛心皇兄行差踏错,更忧心国法受损、民心不稳。
故这几日与刑部、大理寺几位大人多有探讨,只望能尽快查明真相,以安社稷。”
“探讨?”梁帝哼了一声,“探讨出什么了?是不是还要把陈年旧账都翻出来,一并算在你皇兄头上?”
这话已说得极重。
誉王扑通跪下:“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此案关系重大,当查个水落石出,以正国法,以慰亡魂。
绝无构陷皇兄之心!”
梁帝盯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儿子,能力手段都不缺,甚至可以说相当出色。
但这份“出色”里,总带着太多刻意的雕琢和迫不及待的野心。
他打压太子,自己乐见其成,用以制衡。
可若这打压变成不死不休的撕咬,甚至要动摇国本……
“真相要查,国法要正。”梁帝缓缓道,“但怎么查,查到哪一步,朕心里有数。你,”
他顿了顿,“做好你分内的事,朝堂上的风波,自有朕来定夺。”
“儿臣……遵旨。”誉王额头触地,声音恭敬,垂下的眼帘却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分内的事?他的分内事,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将太子彻底踩进泥里,再也翻不了身!
父皇的警告他听懂了,但他更听懂了父皇话语深处那一丝对太子已然失望的松动。这就够了。
退出养心殿,誉王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冰冷光滑的石板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殿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风已经吹起来了,火也已经点起来了。
现在,该往火堆里,再添一把最旺的柴了。
秦般若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户部那七百斤火药的去向,就是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仿佛已经看见,东宫那座曾经高高在上的牌匾,在熊熊烈焰和漫天唾骂中,轰然倒塌的景象。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这条宫道的转角阴影处,高湛正垂手侍立,将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几乎按捺不住的戾气与得意,尽收眼底。
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无波无澜,只有拢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