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卯时初刻,天还未亮透。
刑部侍郎蔡荃坐在书房里,面前紫檀木案上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个打开的扁木匣。
匣内那些纸张在烛火映照下,泛着陈旧的黄,也透着新鲜的血腥气。
他枯坐了已近一个时辰,手指搭在匣边,僵硬得像是冻住了。
这木匣是清早门房送进来的,混在一批南楚香料商送给管家的所谓“年节心意”里。
管家老陈吓得魂飞魄散,清点礼物时,这匣子从一匹锦缎中滑落,盖子震开,里面东西只扫了一眼,老陈就连滚爬爬捧到了他面前。
蔡荃第一眼看见最上面那张收据时,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收据很旧,纸边泛毛,墨迹却还清晰。
落款是“萧景宣”,太子的名讳私章赫然在目!
内容是收到永泰号私炮坊某年某季“分红”,数目大得刺眼。
底下附着永泰号三年暗账,一笔笔走私火药的去向、经手人、分润比例,铁画银钩,条分缕析。
兵部赵郎中的亲笔条子、辽东火硝的走私路线……每一样,都足够在朝堂掀起腥风血雨;
合在一起,就是一张能将太子残余势力彻底碾碎、甚至动摇国本的巨网。
窗外传来扫街的沙沙声,遥远而清晰。蔡荃闭上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私炮坊昨夜惊天爆炸,死伤数十,北城震动。
今晨,这要命的证据就“恰好”出现在自己眼前。
巧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合!
这是阳谋。
有人算准了他蔡荃的性子,算准了刑部的职责,把这烧红的烙铁硬塞到他手里。
接,烫得皮焦肉烂;不接,就是渎职枉法,更可能被背后之人反手扣上包庇逆党的罪名。
他想起老师临终前的叮嘱:“荃儿,刑名之道,如履薄冰。
既要持正守心,也需审时度势。”
审时度势……如今这时,这势,该如何审,如何度?
彻查?太子虽禁足,余党犹在。
谢玉刚死,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一动,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明里暗里的报复……他孑然一身或许不惧,可家中老母,膝下幼子……
不查?这证据如此确凿,昨夜爆炸惨状犹在眼前。
数十条人命,滔天罪孽,自己身为刑部侍郎,掌管天下刑名,若对此视而不见,与那些蠹虫何异?
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老师,去见律法先祖?
两种念头在脑中疯狂撕扯,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光线晃动,映得他脸色更加晦暗不明。
“老爷,”老陈在门外小心翼翼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发颤,“早膳……备好了。您……”
“撤了。”蔡荃声音沙哑,“今日告假,任何人来,一概不见。”
老陈应声退下,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蔡荃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证据上。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拂过太子那张收据的边缘。
纸张粗砺的触感,像刀锋刮过皮肤。
不能等了,此事捂不住。
爆炸案已惊动京兆尹,很快会呈报御前。
届时若被他人抢先捅出证据,自己就是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他必须做出选择。
而能在这等骇浪中,给他一丝倚仗或是一句真话的……蔡荃脑中闪过一张棱角分明、沉静如水的脸。
靖王,萧景琰。
戌时三刻,靖王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集中在书案周围。
靖王刚与北境回来的信使谈完军务,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听说蔡荃夤夜来访,他略感意外,立刻命人请到书房。
蔡荃进来时,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官袍下摆甚至沾了些夜路的尘土,可见来得匆忙。
蔡荃欲行礼,靖王已抬手制止:“蔡大人深夜来访,必有要事。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蔡荃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木匣,双手奉上:“殿下,请先看过此物。”
靖王接过,打开。
目光扫过第一张收据时,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他没有说话,一页页翻看下去,速度不快,但极其仔细。
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硬朗,每一道线条都绷紧了。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
全部看完,靖王合上木匣,抬起眼,看向蔡荃。
目光深沉如古井,没有震惊,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
“蔡大人从何处得来?”
“今日清晨,混在南楚商贾送入下官府中的年礼内。”蔡荃涩声道。
“下官已初步查过,商人昨夜便已离京,去向不明。线索……断了。”
“断了?”靖王重复这两个字,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了然。
“蔡大人今夜来,是想问本王,此事该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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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荃站起身,撩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下官愚钝,身陷两难,特来请殿下示下。
此证据若呈报,必是滔天巨浪,牵涉之广,恐非下官一己之力能承。
若不报……下官愧对身上官袍,愧对刑部匾额,更愧对昨夜那些枉死之人!”
声音起初发颤,说到最后几句,反而奇异地平稳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殿下,下官该如何做?”
靖王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王府庭院里挂着的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飘忽的光影。
良久,靖王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蔡荃,你身穿大梁刑部侍郎的官服,头顶大梁律法的天。
依法而办,是你的本分,是你的职责,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必须扛起来的担子。”
他走回案前,俯视着跪地的蔡荃,目光如炬:“证据确凿,罪孽滔天。
你若因畏惧报复而退缩,因权衡得失而犹豫,那这朝廷法度,岂不成了权贵手中随意揉捏的玩物?
那些死在私炮坊里的人,他们的冤屈,又该向谁去诉?”
蔡荃身体一震,抬头望向靖王。
靖王弯腰,亲手将他扶起。
“至于天塌下来……”他顿了顿,看着蔡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王替你担着。”
六个字,平淡无奇。
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蔡荃心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眼眶骤然发热,喉头哽住,竟一时说不出话。
他见过太多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的官员,听过太多模棱两可、推诿责任的官话。
何曾有人,如此清晰、如此斩钉截铁地对他说:依法去办,天塌了,我替你顶!
这不是许诺,这是风骨。
“殿下……”蔡荃声音哽咽,深深一揖到地,“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靖王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沉稳,“回去后,立即按律立案,整理卷宗。
该抓的人,一个不漏;该查的账,一笔不少。
陛下若问起,你就直说,证据是靖王府转交刑部的。
其余的话,不必多言。”
蔡荃重重点头,胸中激荡着一股久违的热流与勇气。
他收起木匣,再次郑重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虽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靖王看着蔡荃消失在夜色中,重新坐回案后,手指在木匣上轻轻敲击。
烛火将他眸中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映照出来——有冷冽,有决断,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如释重负。
蔡荃选对了路。
这条路很难,但走下去,才能看见真正的黎明。
几乎在蔡荃离开靖王府的同时,消息已传到言豫津耳中。
他正在城南一间绸缎庄的后堂,听各路人马汇报。
阿贵低声禀报完毕,言豫津放下手中把玩的一匹素锦,嘴角弯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蔡荃去了靖王府?殿下说了什么?”
“殿下说:‘依法而办,天塌下来,本王替你担着。’”
言豫津眼中笑意深了些,又很快敛去。“好。有了殿下这句话,蔡荃这把刀,才能磨得最快,砍得最狠。”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不过,火候还差一点。
刑部立案是官面上的事,要让这把火烧穿朝堂,还得借一借……民间的东风。”
阿贵会意:“公子的意思是?”
“去安排几个人。”言豫津声音压得极低,条理却异常清晰。
“年纪要大些,四十往上,模样要老实凄苦。
身份嘛……就说是北城普通住户,早年有亲人被私炮坊征去当苦力,结果坊里之前有一次小规模火药意外,人死了,坊里压下了消息,只赔了几两银子了事。
如今听说私炮坊大爆炸,又看到那么多尸体抬出来,心中悲愤难忍,要替冤死的亲人讨个公道。”
他顿了顿,补充细节:“妇人最好,哭起来真切。
让他们去刑部衙门口喊冤,不必冲击,只需跪在那里,将冤情喊出来,声音要大,眼泪要真。
身上带着‘血书’诉状,写得越朴拙越好。
再找两个机灵的孩子,混在人群里,把‘太子纵容亲信私造火药害死人命’、‘官官相护压榨百姓’这些话,用童言童语‘不小心’说出来,传开。”
阿贵边听边记,眼神锐利:“明白。时间呢?”
“明日巳时。”言豫津计算着,“那时蔡荃应该已将案情初步整理,甚至可能正在向尚书或更高层级禀报。
苦主此刻出现,时机最好。
记住,我们的人只引导,绝不亲自与任何官差冲突。
一旦刑部有人出来受理,立刻悄然撤走,不留痕迹。”
“是!”阿贵领命,转身没入夜色。
言豫津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锦缎上滑动。
绸缎冰凉柔滑,像此刻他心底流动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谋算。
靖王给了蔡荃挺直腰杆的脊梁和依法办事的大义,那么,他就再添一把柴,将这民意之火点燃,烧得那些想捂盖子、想和稀泥的人无所遁形。
舆论一旦起来,就如野火燎原。
到时候,看谁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保那些罪该万死之人。
窗外,正月二十一日的深夜,寒气砭骨。
但某些东西,已经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再也按捺不住,即将破土而出,焚尽一切腐朽与肮脏。
靖王府的书房灯,又亮了很久。
而刑部侍郎蔡荃的府邸,书房里的烛光,更是彻夜未熄。
卷宗翻阅声、毛笔书写声,沙沙不断,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雷霆,谱写着最初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