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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夜访敞心扉 共谋靖王策(1 / 1)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二遍,穆王府西墙外的老槐树上,几片新叶在夜风中轻轻颤了颤。

言豫津伏在墙头阴影里,玄色夜行衣与深浓夜色融为一体。

他已在此静候了半柱香时间,将府内巡夜侍卫的路线、间隔、乃至换班时细微的交谈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东南角望楼,两名守卫一个在打盹,一个正借着灯笼光擦拭佩刀。

西跨院传来隐约的鼾声,是穆青的住处——这小子今日赛马赢了“秋水”剑,兴奋过头,拉着几个亲卫喝酒,此刻怕是醉得不省人事。

正房西暖阁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出一道挺拔的身影,正伏案阅卷,那是霓凰。

南境军务繁杂,她此次返京述职,白日要应对兵部、户部的质询周旋,许多文书只能留到深夜处理。

言豫津动了。

足尖在墙头青瓦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飘然掠过三丈宽的庭院,落地时正踩在一丛芍药的阴影里,花瓣未惊。

几个起落,人已贴在暖阁后窗下。

指尖在窗棂某处极轻地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窗内身影骤然一顿。

片刻,后窗无声推开一条缝。

霓凰的脸出现在窗后,凤目在昏黄烛光映照下锐利如刀,待看清来人,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沉静。

“进来。”她声音压得很低。

言豫津闪身入内,反手合窗。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铜灯,光线集中在书案周围,角落都沉在阴影里。

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混着霓凰身上常年不散的、极淡的铁甲与草药气息。

“你胆子不小。”霓凰已坐回案后,手中笔未放下,“穆王府的侍卫,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兵。”

“若连姐姐的府邸都进不来,”言豫津摘下蒙面黑巾,露出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这些年,我也白费心思了。”

霓凰盯着他看了片刻,放下笔:“深更半夜,冒险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叙旧。”

言豫津走到窗边,侧耳细听片刻,确认外头巡夜的脚步声已远去,才转身回到案前。

他没有坐,就那样站着,身形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姐姐可还记得,”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三个月前,穆王府通过南洋商号‘顺昌隆’收到的那批精铁?

两个月前,从闽州海运抵滇的那船药材?还有上个月,由川中马帮‘顺路捎带’到南境的五千石新米?”

霓凰瞳孔微缩。

那三批物资,来得蹊跷,却正是南境军最紧缺的。

精铁用于修补兵刃甲胄,药材应对瘴疠伤病,新米则解了粮仓见底的燃眉之急。

她曾暗中详查,线索却断在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中间人手里,最终只能归为“江湖义商暗中襄助”。

“是你?”霓凰缓缓站起身。

“是我安排的。”言豫津坦然道,“也不全是我。

购置这些物资的二十万两白银,来自东瀛一处银矿。

开采、冶炼、转运,是我二师兄麾下的人手。

而将银钱洗白、分批购入物资、打通各地关节送入云南的……是江左盟。”

“江左盟……”霓凰重复这三个字,脑中飞快闪过近来关于那位神秘宗主的种种传闻,“梅长苏?”

“是。”言豫津点头,“梅宗主,与我二师兄是故交,也是……志同道合之人。”

暖阁内静了一瞬。

铜灯灯芯噼啪轻响,爆出个细小的灯花。

霓凰缓缓坐回椅中,手指在紫檀木案沿上轻轻叩击——这是她陷入深思时的习惯。

良久,她抬眼看向言豫津,目光锐利如剑:“豫津,你今夜冒险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你暗中资助了南境军需。”

言豫津深吸一口气。

该说的话,终究要说。

“梅长苏,”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的真实身份,是当年赤焰军的幸存者。”

霓凰浑身一震。

案头那方歙砚被她衣袖带倒,墨汁泼洒出来,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

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言豫津,凤目中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涌上深沉的痛楚,最后沉淀为一片冰冷的锐利。

“赤焰军……”她声音有些发哑,“他还活着?”

“活着。”言豫津声音低沉,“但梅岭那场大火,七万将士埋骨,他能活下来……付出的代价,外人难以想象。”

霓凰闭上眼,胸口起伏剧烈。

赤焰军,林帅,她的林殊哥哥,还有记忆中那些鲜活的面孔……

五年来,那场震惊朝野的谋逆大案,就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

她不信——林帅那样忠直磊落、一生戍边的人,怎会谋反?

可圣旨如山,铁案如铸,所有申辩都在顷刻间被碾得粉碎。

她曾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求陛下重查,换来的只是一句“郡主年幼,莫受奸人蒙蔽”。

那是她一生最大的无力。

“他还活着……”霓凰喃喃重复,再睁眼时,眸中已隐有水光,却被她强行压下,“他回来……是要做什么?”

“翻案。”言豫津吐出两个字,重若千钧,“为祁王殿下,为赤焰军,为那七万蒙冤葬身梅岭的英魂,讨一个公道。”

暖阁内死寂。

窗外夜风忽然急了,吹得窗纸哗啦轻响,烛火跟着剧烈摇晃,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许久,霓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豫津,你也相信……林帅和赤焰军没有谋反?”

言豫津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侍卫交接的简短口令,更衬得室内静得可怕。

“我五师兄厉若海,”他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年前深入大渝游历。

他以一杆丈二红枪,单挑大渝武林三十六派,最后在贺兰山巅,重伤当时位列琅琊武道榜榜首的玄布。

在大渝期间,他零零散散听到一些消息……”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霓凰,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关于十三年前那场战役的另一种说法。

赤焰军并非谋逆,而是在梅岭与大渝主力血战惨胜后,被随后赶到的‘援军’,以叛逆罪名……袭杀。”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霓凰心里。

她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撑住案沿,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梅宗主这些年暗中查证,”言豫津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寒意,“零星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当时大梁这边,有人与大渝勾结,做局陷害。”

霓凰猛地抬头,凤目中燃起滔天怒火:“是谁?!”

“现在还不知道全部。”言豫津摇头。

“但梅宗主查到的蛛丝马迹,都指向金陵,指向当年那些力主定罪、如今仍身居高位的人。

这潭水太深,深到稍一触碰,就可能惊动底下蛰伏的巨鳄。”

他走到霓凰面前,目光直视她:“姐姐,要为赤焰军翻案,靠江湖手段不行,靠零星证据也不行。

这桩案子是陛下御笔亲定,铁卷封存于大理寺密库,要翻案,只有一个办法——”

霓凰抬眼看他,眸中寒意凛冽。

“推一个肯翻案、敢翻案的人上去。”言豫津一字一句道,“一个……能坐在那个至高位置上,重启旧案,掀开铁卷,还亡者清白的人。”

“靖王。”霓凰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是,靖王。”言豫津点头,“只有他,他与祁王殿下、与林殊兄弟情深,对赤焰军案始终心存疑虑。

他刚直,重情,有军功在身,在军中素有威望。

最重要的是——他若上位,必会不惜一切代价,重启此案。”

霓凰沉默良久。

她重新坐直身子,闭上眼。

烛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某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推靖王上位。

这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那是一场赌上一切的豪赌——要与太子、与誉王、与朝中那些盘根错节、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为敌。

那是要将穆王府、将云南十万将士、将穆家满门,都拖进这潭深不见底、随时可能尸骨无存的浑水。

可是……

她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已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取代。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坚定。

言豫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他知道,霓凰会答应。

从她听到“赤焰军”三个字时眼中那瞬间的震动,他就知道。

“明晚。”他低声道,“子时正,靖王府后园藏书楼下的暗阁。

梅宗主会亲自到场,共商细节。

此事绝密,除姐姐外,不可让第二人知晓——即便是青弟,也暂不能透露。”

霓凰点头:“我明白。”

言豫津深深看了她一眼,拱手:“那豫津先行告退。

姐姐……万事小心。”

他重新蒙上面巾,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翻动。

“豫津。”霓凰忽然唤住他。

言豫津回头。

“你父亲他……”霓凰顿了顿,“也知道这些?”

言豫津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父亲闭门十三年,不是心灰意冷。

他是在等……等一个能说话的机会。赤焰军的血,祁王的冤,他一日未曾或忘。”

霓凰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化为更深的决然。

“替我带句话给言侯。”她轻声道,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霓凰……从未忘记祁王殿下,也从未相信过赤焰军会谋反。

五年前我无力回天,五年后——我愿倾尽所有,助诸位……掀翻这铁案!”

言豫津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掠出窗外,融入沉沉夜色。

后窗轻轻合拢。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余铜灯焰心微微跳动,将熄未熄。

霓凰独自坐在案后,许久未动。

她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指腹与虎口处有常年握缰持剑磨出的薄茧,此刻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这双手,执掌过云南十万兵马的虎符,斩杀过犯境之敌,也曾在宫门外跪得冰冷僵硬。

如今,它们将要握住更沉重的东西。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沙场统帅面对决战时才有的、冰冷而炽烈的光芒。

起身,走到书架前,移开第三层左数第四部兵书。

书后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符身斑驳,却依旧沉重威严。

霓凰将它取出,握在掌心。

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底。

明晚,靖王府。

这场注定要震动大梁朝野的密谋,即将拉开序幕。

而她,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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