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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珠玉传秘 滑族旧事惊宫闱(1 / 1)

六月十五,纪王府的古玩鉴赏会。

纪王是个闲散王爷,平生两大嗜好:听曲,藏宝。

府中建了座三层的藏珍阁,收着这些年搜罗来的奇珍异玩。

每月十五开阁,邀三五好友品鉴,是金陵文雅圈子里的一桩盛事。

今日来的有七八位,都是风雅之士。言豫津也在其中,穿了身月白长衫,摇着把洒金折扇,正对着一幅前朝古画评头论足。

纪王在一旁捋须微笑,显然很是受用这种氛围。

鉴赏过半,管家引着个古玩商人进来。

商人姓徐,干瘦精悍,手里捧着个锦盒,躬身道:“王爷,前些日子您吩咐留意的物件,小的寻到了一件。”

“哦?”纪王来了兴致,“打开看看。”

锦盒打开,红绸衬底上躺着只银镯。

镯子不新,表面有常年佩戴形成的温润包浆,接口处雕着狼首,狼眼嵌着两点极小的红宝石,在阁内灯火下幽幽泛光。

镯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汉字,也不是寻常花纹。

“这是……”纪王凑近细看,“塞外的东西?”

“王爷好眼力。”徐商人道,“这是滑族旧物,至少五十年往上。您看这狼首雕工,是滑族王室的样式。还有这些铭文——”他指着镯身纹路,“是滑族古语,祈福保平安的意思。”

言豫津也凑过来,折扇轻点掌心:“滑族……二十多年前不就灭族了吗?这东西能流传下来,倒是稀罕。”

“公子说得是。”徐商人压低声音,“不瞒各位,这镯子的来历……有些故事。”

众人都竖起耳朵。

“小的前些日子在江南收旧货,遇到个老太太,说是家中祖传。我细问之下,老太太说这镯子是她姑母的遗物。

她姑母年轻时在宫里当差,伺候过一位……胡族出身的娘娘。”徐商人声音更轻。

“那位娘娘临终前,把这镯子给了贴身宫女,嘱咐说若有一日,她的孩子能认祖归宗,就把这镯子给他,告诉他……母亲没忘本。”

阁内安静下来。

纪王眉头微皱:“胡族娘娘?宫里何时有过胡族妃嫔?”

“王爷久居京华,自然知道得清楚。小的也是听那老太太随口一说,许是记错了。”

徐商人连忙赔笑,“不过这镯子确实是好东西,滑族王室工艺,如今存世的不超过十件。王爷若喜欢,小的愿意割爱。”

纪王拿起银镯,在手里掂了掂。镯子沉甸甸的,狼首雕工粗犷中透着精细,确实不是中原匠人的手法。

他转动镯身,忽然动作一顿——在狼首下方的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玲珑”。

字是汉字,刻得很浅,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画稚嫩,像初学写字的孩子的手笔。

纪王眼神变了变,将银镯放回锦盒:“东西不错,本王收了。你开个价。”

徐商人报了价,纪王没还价,直接让管家付钱。徐商人千恩万谢地退下。

鉴赏会继续,但纪王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看向那个锦盒,手指在扶手上轻叩。

言豫津摇着扇子,和旁人谈笑风生,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纪王。

等到散场时,他故意落在最后,经过纪王身边时,状似无意地说了句:“今日这镯子……倒让我想起一桩旧闻。”

纪王抬眼:“什么旧闻?”

“也是听家父说的。”言豫津压低声音,“说二十多年前,宫里确实有位胡族娘娘,封号‘玲珑’,是滑族王室的遗孤。

后来‘病逝’了,留下个孩子……如今在朝中,位分不低。”

他说完,拱拱手:“随口一提,王爷莫当真。晚辈告辞。”

折扇轻摇,月白身影飘然下楼。

纪王站在原地,盯着锦盒,许久没动。

窗外暮色渐浓,藏珍阁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将那些古玩珍奇的影子投在墙上,光怪陆离。

三日后,养心殿。

梁帝正在批阅奏折,高湛进来禀报:“陛下,纪王爷求见,说有件稀罕玩意,想请陛下赏鉴。”

“景礼?”梁帝放下朱笔,“让他进来。”

纪王抱着锦盒进来,行礼后笑道:“皇兄,臣弟前几日得了件宝贝,实在拿不准来历,想来想去,只能来请教皇兄。”

“你能有什么拿不准的?”梁帝难得露出丝笑意,“呈上来看看。”

锦盒打开,银镯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梁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伸手拿起银镯,动作很慢,指尖触到狼首雕纹时,轻微地颤了颤。目光落在“玲珑”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哪儿来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一个古玩商人收来的,说是江南老太太的祖传之物。”纪王观察着梁帝的脸色,“臣弟看这镯子样式奇特,铭文也古怪,就买下来想研究研究。结果那商人还说了一桩故事……”

“什么故事?”

“说这镯子原是一位胡族娘娘的遗物,娘娘临终前交给贴身宫女,嘱咐将来给孩子认祖归宗用。”

纪王顿了顿,“臣弟听着蹊跷,宫里何时有过胡族妃嫔?可这镯子上又刻着‘玲珑’二字……”

梁帝握着银镯,指节泛白。许久,他才缓缓道:“这镯子,朕留下了。那古玩商人,你可还记得模样?”

“记得,姓徐,常在城南古玩街走动。”

“好。”梁帝将银镯放回锦盒,盖上盖子,“今日之事,不要对外人提起。这镯子……就当没见过。”

纪王心头一凛,躬身:“臣弟明白。”

他退下后,梁帝独自坐在御座上,盯着那个锦盒。烛火跳跃,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摇晃不定。

“高湛。”

“老奴在。”

“去悬镜司,传夏江。”梁帝声音低沉,“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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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镜司密室里,夏江盯着梁帝扔过来的银镯,脸色一点点变白。

“查。”梁帝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夜色,“给朕查清楚,这镯子从哪儿来,那个‘江南老太太’是谁,还有……玲珑公主的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夏江躬身:“臣遵旨。只是……陛下,玲珑公主已故多年,这些陈年旧事若翻出来,怕是会惹人非议。”

“朕知道。”梁帝转身,眼神冰冷,“所以让你暗中查。查到了,该封口的封口,该处理的处理。朕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誉王身世的流言——半句都不行。”

“臣明白。”夏江低头,额角渗出细汗。

“还有,”梁帝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当年伺候过玲珑公主的那些宫人,不是都处理干净了吗?怎么还会有人留着她的遗物,还敢拿出来卖?”

夏江喉结滚动:“臣……臣立刻去查。”

“给你三天时间。”梁帝摆手,“朕要结果。”

夏江抱着锦盒退出养心殿,夜风吹来,他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玲珑公主的银镯……二十多年了,怎么会突然出现?还“恰好”被纪王买到,“恰好”传到梁帝耳中?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精心设计的局。

他快步回到悬镜司,立刻召来心腹:“立刻去城南古玩街,找一个姓徐的商人。找到后,‘请’回悬镜司,本司要亲自问话。”

“是。”

“还有,”夏江从怀中掏出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当初言豫津找到吴嬷嬷的那处临河小院。

“带人去这里,找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姓吴。找到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处理干净,伪装成意外。”

心腹领命而去。

夏江独坐密室,盯着锦盒里的银镯。狼首红宝石眼在烛光下幽幽发光,像两只窥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璇玑公主将这枚镯子交给玲珑时的情景。

那时玲珑才十六岁,刚被掳入梁宫,穿着不合身的宫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璇玑公主将镯子戴在她腕上,用滑族语低声说:

“记住,你身上流着王族的血。活下去,把血脉传下去。”

如今玲珑死了,璇玑也死了,这镯子却阴魂不散地冒出来。

夏江缓缓握紧拳头。

必须尽快处理掉所有知情人。吴嬷嬷是第一个,那个姓徐的商人也不能留。还有……纪王那边,得想办法让他闭嘴。

窗外的更鼓声传来,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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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城南临河小院。

吴嬷嬷已经收拾好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一包药材,还有那只养了五年的黄猫。猫似乎感觉到什么,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叫着。

门外传来三声叩门,两重一轻。

吴嬷嬷开门,外面站着两个黑衣人,蒙着脸,只露眼睛。

“嬷嬷,船备好了。”为首的低声道,“现在就走。”

吴嬷嬷抱起猫,拎起包袱,最后看了眼这个住了十六年的小院。月光洒在院里的药草架上,那些晒干的当归、黄芪、枸杞,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药香。

她轻轻关上门,没锁。

两人护着她穿过窄巷,来到河边。一艘乌篷船等在码头,船夫是个精瘦汉子,见他们来,默默撑开竹篙。

船悄无声息滑入河心,顺流而下。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刻钟,另一队黑衣人摸到小院。翻墙入院,踹开屋门,里面空空如也。桌上茶壶还是温的,灶里的炭火还没完全熄灭。

“来晚了。”为首的黑衣人啐了一口,“搜!”

几人翻箱倒柜,除了些寻常家什,什么也没找到。只在床底发现个暗格,里面也是空的,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走!”

黑衣人迅速撤离。他们前脚刚走,巷口阴影里就转出个人,正是言豫津的心腹阿贵。他看了看空荡的小院,又望了眼河道下游的方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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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下游,一艘不起眼的货船正缓缓行驶。

吴嬷嬷坐在舱里,怀里抱着猫。船已经过了金陵水关,两岸灯火渐稀,只剩下茫茫夜色和水声。

船夫走进来,递给她一杯热茶:“嬷嬷放心,这船是跑海路的,直通东瀛。到了那边,有人接应,给您安排好住处。以后……就安心养老吧。”

吴嬷嬷接过茶,没喝:“那位言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公子是好人。”船夫只说了这一句,“您到了东瀛,若有人问起,就说早年逃难过去的,其他一概不知。滑族的事、玲珑公主的事、还有誉王殿下的事……从今往后,都忘了吧。”

吴嬷嬷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她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河面开阔,前方是无边的黑暗。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十六年前,她带着公主的遗物逃出宫,隐姓埋名,以为能守着这个秘密到死。没想到十六年后,还是被翻了出来。

也好。

公主临终前说,希望孩子有朝一日能认祖归宗。如今这镯子传出去了,话也传出去了。至于那孩子会怎么选,会不会认这个母亲……就不是她能管的事了。

船行渐远,融入茫茫夜色。

舱里的灯火跳了跳,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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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悬镜司。

心腹跪在夏江面前,脸色难看:“大人,姓徐的商人……失踪了。铺子关门,家里没人,邻居说昨儿半夜听见动静,今早起来就空了。吴嬷嬷那边……也人去屋空,看样子走了至少两个时辰。”

夏江坐在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得很。”他缓缓道,“有人赶在咱们前头,把人接走了。还做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留。”

“会不会是……誉王?”心腹试探道,“他若知道自己身世,会不会暗中保护知情人?”

“誉王?”夏江冷笑,“他要有这个本事,早不是现在这样了。这是另一股势力,藏在暗处,对咱们、对誉王、甚至对陛下……都了如指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悬镜司森严的屋檐上。

“查。从纪王府开始查,查最近谁跟他接触过,谁提过滑族、提过玲珑公主。还有……”他顿了顿,“言豫津那边,也盯着点。”

“言公子?”心腹一愣,“他一个纨绔……”

“纨绔?”夏江转身,眼神锐利,“谢玉死前,他去诊治。春猎案前,他频频出入苏宅。如今玲珑公主的遗物出现,纪王‘恰好’买到,‘恰好’呈给陛下。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次少了他?”

心腹悚然。

“去办吧。”夏江摆手,“还有,告诉誉王府的秦般若,最近安分点。陛下已经开始疑心,这时候再有什么动作……就是找死。”

心腹退下后,夏江重新坐回案前。

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那枚残月暗记的铜钱,还有谢玉临终血书的灰烬。

铜钱冰冷,灰烬死寂。

可这金陵城,却越来越烫了。

烫得像要烧起来。

窗外,六月的蝉鸣得撕心裂肺,一声高过一声,像在为谁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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