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枯叶蝮。”
掌柜的双眸此刻完全张开,直勾勾地盯着背篓底部那一团暗褐色的死物。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这个衣衫褴缕的少年身上。
太年轻了,脸上的稚气都无法完全掩盖住。
如果眼前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山客,掌柜绝不会有多看一眼的兴趣。
蒙特内哥罗岭深处虽然凶险,但那群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家伙,总归是有几分保命手段的。
可枯叶蝮不同。
这种蛇不仅极难发现,更是以速度和剧毒着称,半炷香内就能让人心脉停跳。
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也得做好完全的准备才敢下手。
眼前这少年不仅全须全尾地抓来了,看那蛇尸的成色,甚至没费多大力气。
“阿福,验货。”
掌柜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
一旁的张大勇听到“枯叶蝮”三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赶紧憋住气,生怕自己的呼吸声惊扰了伙计验货。
年轻伙计也不敢怠慢,从柜台下取出一双特制的鹿皮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进背篓,用一把长钳夹住蛇头将整条枯叶蝮提了出来。
蛇尸悬空,即便已经死了,那狰狞的模样依旧让张大勇感到一阵头皮发紧,眼神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光芒。
陆青这次真是牛大了!
连这种阎王债都能搞到手!
伙计动作熟练地检查着蛇身,手指按压过蛇腹,又翻看了七寸处的伤口。
“掌柜的,确实是今日新捕的!”
“而且一击毙命,没伤到内里的蛇胆,皮相也是顶好的,鳞片没怎么脱落完整得很。”
掌柜听完之后,又探头往背篓里瞧去,眼神变了变。
底下压着的竟还有十几条别的货色,三条成年的青斑,七八条土虺!
虽然没有枯叶蝮这么金贵,但这个数量即便是捕蛇老手在林子里钻上两天也未必能凑齐。
这个看起来穷得只能穿补丁衣服的小子,到底在深山老林里吃了多少苦,冒了多大的险?
“小兄弟叫什么名字?这些真的都是今天一天捕到的?”掌柜看着陆青,语气已经完全听不出最初的漠视。
在这蒙特内哥罗岭下,手艺好的人总是值得几分敬重。
“陆青。”
陆青声音平稳,“都是今天刚得的,运气不错。”
掌柜的目光投向伙计。
伙计连忙点头,伸手指了指土虺,“掌柜的,没错。蛇胆饱满,切口处的血还没完全凝固,确实是今天的新鲜货。”
确认无误,伙计正要将所有的蛇都过秤,忽然手一顿,指着背篓角落里一条被草绳单独系着的粗壮菜花蛇。
“这条怎么分开了?我看肉质还算肥硕,一起卖了?”
陆青摇了摇头,伸手将那条菜花蛇拎了出来:“这条就算了。”
“行,算帐吧。”
掌柜不再多言,拨动算盘的手指飞快。
“枯叶蝮虽不大,但品相极佳,算你九十文。那几条土虺算四十文,青斑二十文,总共一百五十文钱。”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停下,掌柜报出了一个数字。
陆青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公道。
若是外面的二道贩子,枯叶蝮顶多给到七十文,其他杂七杂八的还要被压价,总数能有一百二十文就顶天了。
回春堂虽然门坎高,但给钱确实痛快,足足高出了接近三成。
“可以。”陆青点头同意。
伙计数好铜钱,一串串地排在柜台上。
就在陆青伸手去收钱的时候,一直没动的掌柜忽然开口问道:“小兄弟识字吗?”
陆青手上动作不停,抬起头说道:“识得一些。”
掌柜眼中一亮。
识字,有手艺,还年轻。
他转身从内柜最上层的架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有些发黄的小册子。
“我姓王,在这回春堂当掌柜也有些年头了。若是日后还有今天这样的好货,只管直接来找我或者阿福都行。”
王掌柜将那本册子推到了陆青面前。
“这本《百兽异蛇录》你拿着。”
“上面画了些山里的东西,虽然不是武学秘籍,但也记载了不少异种毒虫猛兽的习性!回去没事多翻翻,对你进山讨生活有好处。”
陆青心中猛地一跳。
在这个世道,知识是被拢断的资源,书本的价格更是昂贵。
这册子虽薄,但在书坊里少说也得值个五六十文钱,甚至有钱都未必买得到这种专门针对蒙特内哥罗岭的图录。
这对想要在捕蛇一道上精进的他来说,绝对是大用处的东西。
“多谢王掌柜。”
陆青没有推辞,郑重地道了声谢,将书册一并收入怀中,再次拱手告辞,拉着还在发呆的张大勇走出了回春堂。
店堂内重归寂静。
年轻伙计阿福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回过头满脸疑惑:“掌柜的,您不会真觉得他能抓到山中异种吧?”
王掌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深邃。
“抓异种?那也得有命去抓。”
“我是怕这小郎君手艺太好,胆子又大!万一哪天在蒙特内哥罗岭里真撞上了那些东西不知道躲,白白送了性命。”
“到时候,咱们回春堂岂不是少了一个能送好货的稳定来源?”
……
回春堂外,天色已是昏黄。
刚迈过门坎,一直憋着话的张大勇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陆青的骼膊,语气激动得有些走调。
“陆青!你小子最近是走了什么大运?越来越夸张了!”
“上次见你背篓里还没几条货,今天不光数量多,竟然还能有枯叶蝮这种东西?!”
“咱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在山里找到什么没人知道的风水宝地了?”
陆青笑了笑脚步不停。
他总不能说自己开了挂。
就算真的实话实说,告诉张大勇自己的捕蛇技艺已经突飞猛进,这家伙多半也是不信的。
这种损友陆青前世见得多了,他们可以为你两肋插刀,但在承认“你突然变得比我强”这件事上,那张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硬上三分。
陆青伸手入怀,掏出那本王掌柜给的册子,在张大勇面前晃了晃。
“枯叶蝮算什么,等我看完了这本书,我的背篓里早晚得入住异种!”
张大勇一听这话,脸上的羡慕立马变成了不屑的嗤笑。
“行了行了,你可别吹牛皮了。还抓异种?我看你是离被异种吞进肚子里不远了。”
随后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认真地告诫道:“真要是碰上了那玩意儿,千万别逞能,能跑多远跑多远!”
陆青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在这十万大山深处,除了寻常的野兽蛇虫,还有一种得了造化的存在。
它们吞吐日月精华,啃食天材地宝,体内生出一股玄妙的“灵韵”,不仅体型远超同类,更开了几分灵智,凶悍异常。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武者眼中,这些异种不是畜生,而是活着的灵丹妙药,是无价之宝。
坊市里只要有人敢吼上一嗓子说发现了异种的踪迹,那些平日里用鼻孔看人的武者老爷,甚至回春堂那位稳坐钓鱼台的王掌柜,都会象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不过普通人碰到异种别说是抓,就算是看上一眼,多半也是变成一堆排泄物的下场,其凶性和智慧远非凡兽可比。
但他有面板在身,等捕蛇技艺愈加精熟,难道还捉不得这异种?
到时候按图索骥,大山里的无数机缘岂不是予取予求?
正想着,陆青忽然感觉身边的氛围有些不对劲。
他转过头,只见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张大勇此时低着脑袋,脸上神色游移不定,欲言又止的模样显得格外别扭。
“怎么了?钱掉了?”陆青问道。
张大勇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尤豫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道:“陆青……咱们往后怕是不能再一起进山捕蛇了。”
陆青脚步一顿。
张大勇没敢看陆青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我爹说最近坊市怕是要乱,他托了关系要把我送去当学徒,去学着辨识药材。”
陆青微微一愣,沉默了片刻后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是好事啊!”
学徒虽苦,但可是正经手艺,只要熬出来了,就能脱离这拿命换钱的贱业,算是彻底上岸了。
张大勇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反而涨得通红,显得很不好意思。
两人从小一起在泥坑里打滚长大,后来又一起提着脑袋进山捕蛇。
现在他张大勇突然有了出路要走,却要把这发小一个人丢在那吃人的林子里。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象是半路逃跑的逃兵,背叛了自己的好兄弟,心中别提多难受了。
看着张大勇那副纠结难受的样子,陆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张大勇的肩膀。
“扭扭捏捏的象什么样子,给我拿五十文大钱!”
“啊?”
张大勇被这一出整蒙了,下意识地就要把手伸进怀里掏钱。
陆青无奈地摇摇头,一巴掌拍在他要去掏钱的手上。
“你是不是傻,我要你钱干什么,适才相戏尔!”
“不过我还真有件事儿要问你。”
张大勇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一通,心里的那股难受劲儿却反而消散了不少。
他一把甩开陆青的手,佯装不耐烦地瞪着眼:“有屁快放!”
陆青看了看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这边,这才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平日里消息灵通,我想问问这坊市里,除了武馆之外,可还有别的路子能买到武学秘籍?”
“啥?”
张大勇人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