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山脚下的坊市却并不冷清。
这处依附着蒙特内哥罗岭而生的坊市,道路全是常年被人踩踏板结的黄土路。
连日未雨,路面上积着一层浮土,行人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脚踝边便扬起灰扑扑的尘烟。
陆青紧了紧身后的背篓,迈步走进这条并不宽敞的街道。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褐色短打的汉子正低着头,怒气冲冲地迎面走来。
陆青瞳孔微缩,一眼便认出那汉子衣襟上用白线绣着的“虎”字。
山虎帮的正式帮众。
然而此刻这位山虎帮的帮众却半张脸高高肿起,呈现出淤青透紫的颜色,早已干涸的血痂挂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眼睛里满是难以压抑的暴怒,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陆青脚步微顿,身体极为自然地侧过半步贴向路边的杂货摊,让出了道路中央。
在这蒙特内哥罗岭下的一亩三分地,平日里即便只是个山虎帮的普通帮众也大多趾高气昂,鲜少见到这般吃了亏却没敢当场发作的模样。
这坊市里,竟有人敢把山虎帮的人打成这副德行?
那汉子似乎感受到了陆青的视线,猛地转过头:“看什么看!找死吗?”
陆青没有回嘴,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低下头,移开了视线。
那汉子见陆青这般顺从,冷哼一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骂咧咧地大步离去。
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陆青才重新抬起头,神色淡然地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灰尘。
“陆青!”
一道带着些许急促的呼喊声从侧后方传来。
陆青转过身,只见一个身形微胖、同样背着背篓的少年正挤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这人名叫张大勇,也是山下的捕蛇户。
两家曾是近邻,两人从小玩到大可谓无话不谈的亲近发小,情分颇深。
张大勇的父亲是个精明人,早年花了些钱财在山虎帮挂了个外围的名头,虽然没什么实权,但也让家里免受了不少泼皮的骚扰,日子比陆青家要好过一些。
在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多有帮扶之意,可以说是陆青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陆青,你刚刚跑哪去了,怎么没有回家?让我等了这么长时间!”
张大勇跑到跟前,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陆青并未在意他的语气,脸上露出几分温和:“刚去三叔家坐了会儿,找我有急事?”
“你三叔?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
张大勇眉头一皱,“老”字后面的称呼硬生生吞了回去,左右看了一眼周围攒动的人头,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信封。
他动作极快,一把将信封塞进陆青手里,压低声音道。
“刚才下山的时候,我看有个信客在你家门口转悠,那信客是个不着调的,以前常把信随手丢在门口烂泥里,我怕你错过,就先替你接了下来。”
陆青接过信封。
用手轻轻一捏,信封内部有个型状并不规则的硬块,沉甸甸的。
略一掂量,重量约莫在二两上下。
他没有急着拆开,只是将信封慎重地揣进了最贴身的衣兜里,心头涌过一阵暖流。
张大勇虽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对待朋友却是极好的,知道这信对自己重要,便特意在坊市门口守着。
至于信里装着的,不用看也知道是大伯从县里面寄来的碎银子。
大伯陆武是个怪人。
自从离家去了县城,这么些年每逢寄回来的只有银子,却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信件。
这让他想要联系一下大伯都没办法,因为没有地址。
陆青曾想过,大伯或许是在外面做了些刀头舔血的营生,怕连累家里。
又或是觉得给这穷侄子留了地址,反倒成了累赘。
但这都不重要。
对于这种不求回报帮助自己的人,他不想妄加猜测,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大伯的恩情自己总有一天会报答。
这些不求回报的银钱,便是这冰冷世道里最实在的炭火。
算上这二两多的银子,再加之以及自己这些日子捕蛇所得,手头能动用的银钱已接近五两。
五两银子。
对于这蒙特内哥罗岭下的普通人家,这已是一笔能够让全家人安稳嚼用几个月的巨款,对于此时的他来说正有大用!
“多谢。”
陆青看着张大勇,认真地说了一句。
张大勇摆了摆手,咧嘴一笑:“谢什么谢,走,正好我也攒了几条花蛇,咱们一道去把货出了。”
陆青微微一笑:“好。”
两人并肩向坊市北街走去。
越往北走,喧闹声便渐渐小了些,空气中那种汗馊味和牲畜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沉稳的药草香气。
陆青停下了脚步。
张大勇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回头疑惑道:“怎么停这儿了?收散货的贩子都在前面那条街的拐角呢。”
“不去摊贩那。”
陆青抬起头,目光落在身旁这座在此地显得格外气派的三层木楼上。
“这次我要把货卖给回春堂。”
张大勇闻言一怔,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鎏金大字“回春堂”的匾额,脖子本能地缩了一下。
他看了看陆青,又看了看那门坎极高的铺面,讪讪道:“别开玩笑了,这地方是咱们能进的?走走走,赶紧卖完了回家。”
陆青伸手扶正背篓,知道为何张大勇会当他在开玩笑,因为回春堂在坊市之中的地位不同。
回春堂的根基不在这一隅之地,而是在三百里外的苍梧县城,甚至是更远的州府。
据说苍梧县内七成以上的武馆药浴都是由这家字号独家供应。
整个蒙特内哥罗岭下数千名捕蛇人、采药客不管在林子里怎么折腾,不管货物怎么流转,到最后除了些不入流的残次品外,只要是上了台面的最终十有八九都要流进回春堂的库房。
按理说这样大的买卖,门前应该是车水马龙才对,可实际上这家店门口却常常很冷清。
并非生意不好,而是因为“百文以下不入柜”的潜规则。
普通捕蛇人忙活半个月都凑不够一百文的门坎,只能去接受外面二道贩子的盘剥。
看似广纳八方来客,实则对捕蛇人来说门坎颇高。
陆青并没有过多解释,伸手扶正了身后的背篓,目光平静而笃定。
普通的散货确实进不去,但他今天背篓里装的东西分量足够。
“跟我来就是。”
陆青说罢,不等张大勇再劝,伸手拉住他的骼膊,径直跨上了回春堂门口那几级青石台阶。
一进门,喧嚣声被彻底隔绝在身后。
店堂内十分宽敞,光线略显昏暗,几排高大的红木药柜直抵屋顶,一个个黄铜拉环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柜台极高,站在外面若是不踮着脚,很难看清里面的情形。
一名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意兴阑姗地清扫着柜面上的灰尘。
听到脚步声,伙计眼皮抬了一下。
两个穿着麻布短褐、裤腿上沾着黄泥的少年背着破旧背篓进来,他的眉头顿时微微蹙了一下。
在他眼里,这两人显然又是那些不懂规矩、想来碰碰运气能不能多卖几个大钱的愣头青。
这类人他见多了。
伙计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懒洋洋地指了指门外左侧的方向。
“回春堂规矩,散户勿进,贱货不收。”
“出门左转二百步,那里有收零散药材的铺子,劳驾二位了。”
柜台最里面坐着一位正在拨弄算盘的年长掌柜,明显听见了伙计的话,但自始至终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张大勇被这架势弄得有些不敢吭声,扯了扯陆青的衣袖,低着头转身就要往出溜。
陆青却纹丝未动,反而伸手拉住了想要离开的张大勇。
他神色平静地看着那年轻伙计,只是拱了拱手,语气沉稳道。
“劳烦先生,今日若只是寻常散货,自不敢来贵宝地叼扰。”
听到“先生”二字,伙计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就算他这个回春堂的伙计,平常也绝难听到别人称呼自己“先生”,脸上竟然微微一红。
陆青没有给对方再次开口赶人的机会,动作利索地解下身后的竹编背篓,放在青石地板上。
伸手掀开盖在上面的那层防止毒蛇暴晒的竹盖。
昏暗的光线下,一条盘在背篓底部的暗褐色毒蛇显露出来。
身躯粗短,复盖在鳞片上的纹路宛如枯死树叶一般,三角状的蛇头即使在死后也显得格外狰狞。
年轻伙计漫不经心的目光在扫过背篓底部的瞬间,骤然凝固。
快步走了两步凑到背篓前,仔细打量着那条盘着的毒物,脸上那副冷淡的表情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呦呵,枯叶蝮?”
伙计的音调拔高了几分。
一直低头拨弄算盘的掌柜,手中的动作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噼啪作响的算盘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