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张大勇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陆青。
表情不象是听到好友要去练武,分明象是听到良家子要去勾栏里头做龟公。
“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想去练武?”
见到陆青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张大勇脸上瞬间涌起一股血气,涨得通红。
“练武?这是咱们这种泥腿子能想的事吗?你是不是刚才卖枯叶蝮卖了一百多大钱,手里有两个子儿就飘了?”
张大勇向前一步盯着面色平静的陆青,满脸都是怒其不争。
“你今天进村头的时候,被徐家兄弟抽红抽了多少?”
“三十多文。”陆青没有隐瞒,平静地报出了数字。
“三十多文!”
张大勇胸口剧烈起伏,怒气更甚。
“你在林子里把脑袋挂裤腰带上,好不容易才攒下这点家当。被帮派抽走三成,剩下的也就是一百来文钱!”
“难道你以为你能日日都撞大运?日日都抓枯叶蝮?就算真有常仙保佑,日日都能进帐一百多文,可一个月算下来也才……”
张大勇扳着手指头正要算帐,嘴里的话语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一百多文,三十天……
他脸上的怒气凝固,眼珠子有些发直,大脑似乎一时没能处理好这个数额。
“若是勤勉些,大概三两银子出头。”陆青看着卡壳的好友,好心地帮他补全了最后的数额。
“哦,对,三两银子。”
张大勇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他甩了甩头,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正准备继续顺着思路“训斥”不知天高地厚的发小,脸上涌动的血气却突然一滞,紧接着便消退下去,眼神变得清澈起来。
“三两银子?”
张大勇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他娘的一个月能挣三两银子?!”
蒙特内哥罗岭下的寻常捕蛇人运气好些,一个月累死累活能落下五六百文钱便是烧高香了。
三两银子可是三千文大钱!
这年月米价虽然一直在涨,可三两银子也足够买下四五石糙米。
别说是温饱,一个人就算是放开了肚皮吃,偶尔加之一碗漂着油花的肥肉片子,三两银子也未必能花得完。
若真能月入三两,算得上是捕蛇人当中的财主老爷了!
张大勇嘴巴半张,只觉得喉咙干涩,原本满肚子劝诫的话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过了好半晌,他才有些艰难地把断掉的思绪接上。
“就……就算你真有本事,一个月能挣三两银子,可你知道正经练武要填进去多少钱吗?”
“咱们坊市里头,你如果想进通背武馆的门,光是头三个月的束修,就要三十两纹银!”
“况且练武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想练出名堂光吃武馆里提供的那些粗茶淡饭哪里行?靠的不都是大鱼大肉?还得配上什么气血散,泡药浴!”
说到这,张大勇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听说药浴一桶就要二两银子!一个月泡四次就是八两!再加之吃食和束修,没个一百两家底,谁敢往武馆里面钻?”
“可你看看武馆里那些弟子,最后真正能练出本事的又有几个?大多数出来后,还不是去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去帮派里当个不入流的打手?”
“人家有师傅手柄手教着,有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药汤供着,就这还未必能练出个响动。”
“你凭什么觉得靠手里这几两银子,再去淘一本不知道真假的秘笈自学,就能练成武者?”
“阿青,听我一句劝,钱不是这么糟践的,最后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大勇越说越急,吐沫星子都要喷到陆青脸上。
陆青静静地听着,任由这番如同连珠炮般的抢白砸过来,心中却没有任何反感。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除了已经不知所踪的大伯,也只有张大勇这个憨货才会这般真心地为自己打算。
这些道理,张大勇知道,他陆青自然也知道。
若是换了旁人,没有系统面板傍身,拿着几两银子去买秘笈自学,确实和把钱扔进水里没什么两样。
但他不一样。
有面板加持,只要秘笈内容不假,他就一定能肝出进度,练出名堂。
更何况,如今局势危如累卵,三叔和叫裴聿的恶狼已经把刀架在了脖子上,他早已没了退路。
陆青抬起头,直视着张大勇的双眼。
“大勇,你的好意我都懂!但是你刚刚也说最近坊市要乱起来了!”
“其实我这次回来也感觉不对劲。”
“进村口过关卡的时候,徐虎徐彪两兄弟收钱时特意说了,从明儿起后面的抽红要再加之两成,变成五成!”
陆青声音微冷:“试问这种光景,我如果不尝试去搏一把,掌握几分自保之力,难道坐着等死吗?”
张大勇闻言,脸上顿时生出一丝古怪,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你说徐虎徐彪两兄弟,要多抽所有人两成抽红?一共要抽五成?”
“是啊。”陆青看着张大勇古怪的神情,心中也是一动,“怎么了?”
张大勇脸色瞬间涨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一句话。
“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儿!”
“我爹虽然只是挂个外围的名头,但这种改规矩的大事,帮里若是真发了话,他一定会知道,更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看……这就是徐虎徐彪两兄弟私自做的主!”
话音落地,陆青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这回事?
一瞬间他就反应了过来。
徐虎两兄弟怕不是见到自己此次收获甚多,临时起意增加抽红,这是只针对自己的抽红!
陆青猛地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片渐渐沉下去的昏暗天色,暮气沉沉。
但他的眼中分明看到徐虎徐彪两兄弟冲自己不屑的嗤笑。
我是针对你,但又如何?你能怎样?
是啊,能怎样?
跑去山虎帮告状?告诉上面的人两个看门狗坏了规矩?
无数种情绪霎时间在陆青心中纠杂翻涌,半晌才从嘴中狠狠吐出三个字。
“他妈的!”
这帮杂碎敲骨吸髓,把他当成一头只配待宰的猪羊。
张大勇看着陆青脸上剧烈变幻的神色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叹息。
“算了吧,陆青,先忍下这口气。”
“如今形势比人强,且看徐虎徐彪两个腌臜鸟货能猖狂多久。”
说完反应过来,连忙转头看了看,没发现周围有山虎帮的人,暗自松了口气。
陆青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眼中恢复平静。
“你说的对,这口气暂且忍下。”
张大勇见状,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劝慰道:“这就对了,咱们……”
“但我不会忍一辈子!”
陆青直接打断了张大勇的话。
“我陆青绝不可能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大勇,就算你不告诉我哪里能买到武学秘笈,我自己也会去坊市里一家一家地打探,总归能找到地方。”
张大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突然感觉若是拒绝,今日这兄弟情分怕是就要生了嫌隙。
纠结了片刻,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吧,你没爹没妈,你说的都对。”
“跟我来吧,真是欠了你的。”
陆青脸色一黑。
虽然你说的是实话,但你他娘的这张嘴怎么就这么会说话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坊市喧闹的街道。
张大勇闷着头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家门脸颇为气派的铺子前。
这铺子有两层楼高,大门刷着朱漆,上方挂着的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文墨轩”。
“到了。”张大勇停下脚步。
陆青抬头打量着这间铺子,感觉比较符合自己心中对于售卖武学秘笈地方的想象:“这文墨轩挺排场啊!”
谁知张大勇撇了撇嘴,伸手指向书店侧后方。
紧挨着书店的墙根下,有一个用破烂竹杆支起的小窗口。
窗口上挂着块看不出颜色的脏布帘子,旁边墙上胡乱贴着几张发黄的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高兴早了,那里才是卖‘武学秘笈’的地方。”
“?”
陆青看看光鲜亮丽的书店大门,又看看透着一股霉味的小窗口,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也太草率了吧?
“武学秘笈?呵呵。”
张大勇偷感极重地压低声音。
“你还真以为是话本里那种绝世神功啊?动脑子想想,正经的传家功夫哪个不是藏着掖着,谁会将真东西拿出来贱卖?”
“这里卖的所谓秘笈,大部分都是些不知从哪来的残篇断章,有些甚至是江湖骗子,连武者都称不上的混子,自己关起门来胡乱涂鸦瞎编出来的!看起来象模象样,实际上狗屁不通。”
张大勇越说越觉得陆青是在往火坑里跳,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吓唬道。
“前几年,东街杀猪匠的儿子就不信邪,在这里淘了本什么《大力开山掌》,照着上面练了三个月。”
“结果呢?把自己两条骼膊练废了!现在吃饭连筷子都拿不稳!不仅没能翻身,连杀猪这门手艺都丢了!”
“与其说这地方卖的是武学秘笈,我看倒不如说是武学话本更合适些!”
陆青顿时沉默了。
都到地方了,怎么着也得看看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