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粘贴了“曙光农机电修厂电线车间”这张国营招牌的“北方”牌电线,再次出现在乡镇大集上的时候,愿意停下来过问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得到赔偿的宋长江也在熟人间不遗馀力地推荐着这家“有良心的厂子”,再加之陈国栋他们的电线质量确实过硬,又有白纸黑字的检测报告这样的官方认定,“北方”这个牌子竟然渐渐在乡村市场打出了一些名号。
订单虽然不多,卖的量也不大,但好歹是让北方电线厂(陈国栋几个人在自己的内心里一直固执地认定自己是北方电线厂)喘过一口气来。
设备依旧简陋,工棚依旧漏风,机器开一天停两天,但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活着。
陈国栋又跑了几次工业局,对于技术监督局和消防大队那边的进展,魏科长也是毫无办法,不过却给了陈国栋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国栋,我把你上回留下来的样品我找人测了,性能确实不错,前两天省机电公司有个老朋友传过来消息,说他们正组织乡镇企业搞个产品展销会,我让他给你们报了个名,正好你来了,告诉你一声。”
“展销会?”陈国胜眼前一亮,“太好了,科长,多咱(什么时候)开?”
“下礼拜,在省城。你们要是能去,我建议你们去看看,要是能在展销会上拿个订单,你们就真的活了,就算拿不到单子,也出去看看别人怎么做的,找找自己的差距在哪儿。”魏科长撕下一张信缄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和地址递给陈国栋,“你们要是去的话,有什么事可以找这个张工。”
“去,我们一定去。谢谢科长!”陈国栋再次郑重其事的给魏科长鞠了个躬。
展销会前一天,陈国栋和陈国梁带着他们精心包装的十卷电线样品,揣着让他们肉疼的八百块钱,登上了去往省城会阳市的火车。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烟味儿汗味儿和臭脚丫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带着夏天燥热的空气,直冲脑门。
“哥,你说省里头会有人瞧上咱的线?”陈国梁靠着车窗,将窗玻璃拉起来透着气,忐忑地问道。
“先别想那么多,去了再说。”陈国栋闭着眼睛,语气平淡,但放在腿上的拳头却紧紧握着,心里显然也并不平静。
两个人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展销会定在省工业展览馆,离火车站不远。附近的旅馆要么已经住满了人,要么就是太过高档他们消费不起,他们干脆又回到了火车站,在候车大厅里面对付了一宿。好在已经是夏天,倒不怎么担心着凉。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直接赶到了会场,却被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拦截在了门外。
“请出示您的邀请函。”工作人员礼貌地示意。
“邀请函?”陈国梁一头雾水,着急地对工作人员解释,“我们报过名的,曙光农机电修厂的,里面有我们的展位……”
“对不起,没有邀请函,您不能进去。”工作人员依旧礼貌地坚持。
“对了,我们去找张工。”陈国栋想起魏科长的交待,拉起陈国梁就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候,苏世雄刚好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陈国栋和陈国梁,脸上立马堆满了笑意地招呼:“呦,国栋,哦不,陈厂长,你们也来参会啦,”说着,苏世雄拿出自己的邀请函,转头对工作人员展示,“我们一起的。”
陈国梁嫌恶地别过头去,陈国栋则对着工作人员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这一队奇怪的组合,便在工作人员那狐疑的注视之下走进了会场。
虎踞电线厂的展位很靠前,展位上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不同颜色不同规格的电线,还配着彩色印刷的宣传册,看上去很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苏世雄没有在虎踞的展位前停留,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而是一边和陈国栋交谈着,一边继续往里走,路上还时不时与遇到的相熟的人点头打声招呼。
“国栋啊,听说你们的线着了?你的技术我有数,肯定没问题,一准儿是操作不当造成的,啊,”苏世雄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刻意压低的感觉,却刚好可以让旁边的人能够听清楚,而这副故作神秘的样子,更有了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陈国栋没有解释,而是岔开了话题:“比不了苏厂长大家大业的,听说苏厂长要上连硫了?不得了啊。”
陈国梁缀在后面,暗暗朝苏世雄挥了下拳头。
他们刚好经过江临县电线厂的展位,苏世雄刚停了下来,眼角一瞥,假装没有看到陈国梁的小动作:“我到了,祝你们旗开得胜哈。”
陈国栋二人好不容易才在最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他们的展位,他们把样品摆在展位上,十盘线摆成短短的两排,旁边放上映射的检测报告,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寒酸。
一天过去,几乎是无人问津。到第二天的时候,陈国梁又拿出了当初赶大集的做法,直接把一盘电线破开,剪成小段,摆在他们的展位上,同时摆上万用表和千分尺,路过的人们都可以直接进行简单测试,还可以拿回去试用。
这个办法果然有了效果,在他们的展位前停留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你们这个线,做的不错。”第三天下午的时候,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停在他们的展位前,拿起一段样品仔细端详了一会,点了点头,又拿起万用表测了电阻,用千分尺检查绝缘厚度,甚至还剥开线头测了测线芯直径。
“一看老师傅就是懂行的,”陈国梁赶紧眉开眼笑地递上检测报告:“我们的线完全按照国标做的,质量绝对没问题,价格也公道。”
“哦?怎么个公道法?”中年人饶有兴味地问了一句。
“一块二!”“一块!”
两个人都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展销会,来的又仓促,除了样品和检测报告,他们并没有其他的什么准备,自然也没有什么统一的策略。听到中年人的问题,陈国梁没有尤豫,直接按照他们之前在大集上的卖价报了个一块二出来,这个价格其实已经比国家指导价低了一毛五,几乎与计划价持平了,没想到陈国栋竟然报了个一块的价格,这可就比计划价还低了一大截,已经是国家指导保护价的下限了。
关键是俩人报出了两个不同的价格,一时间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场面有些尴尬。
“那是一块还是一块二呢?”中年人也觉着有意思,笑着追问他们。
陈国梁脑筋比较活络,马上笑着接口道:“平常零星用线一块二,要是批量的话,一块。”
中年人显然已经看明白了他们是怎么回事,却也没有戳破,而是笑咪咪地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周,早阳电力局的,管采购这块。你们厂的规模怎么样?产能多少啊?”
“原来是周科长,我就说一看您就这么专业呢,您找我们就对了,”陈国梁赶忙双手伸出去,直接抢过周科长的手握在手里,热络地恭维着,却对周科长问的产能规模问题避而不提,“您是明眼人,肯定早就看出来了,我们的线,不但符合国标,还走的国标上限,绝对安全可靠,电线这种东西,安全最重要您说是不是,用我们的线,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周科长不动声色的将手抽回来,继续问道:“这样的线,你们一个月能做多少?”
陈国梁正要胡乱编个吹牛的数字,陈国栋脸色微红地制止了他,神态有些窘迫地说道:“不瞒周科长,我们是小厂,刚成立没多久,规模也不大,一个月也就做个一千来卷……”
“一千卷啊,”周科长沉吟着,语气有些失望,“早阳这边的农村电网普及的早,现在线路老化比较严重,市里头打算先拿润丰县做个试点,来个局部改造,预计得用个两千卷,计划内的电线要等,市场线又贵,”一边说着,周科长又拿起样品在手里摆弄着,最后遗撼地摇了摇头,“你们这个线倒是不错,就是时间上……”
“周科长!”眼见好容易引来的大主顾又要离开,陈国栋与陈国梁齐齐出声,叫住周科长。两千卷啊,从他们在农机站做出第一根线,到现在总共也没卖这么多啊,他们怎么可能不心动。
“周科长,”看到周科长停下脚步没有马上离开,陈国栋赶忙说道,“我们回去加班加点,把机器开足喽,歇人不歇马,两千卷,能赶出来!”
“赶出来?可不能为了速度把质量给落下。”
“那不能,我们对我们做的每一卷线负责,到时候您可以逐卷检测验收,但凡有一卷不合格,我们……赔三卷!”陈国栋自信心满满地打着包票。
“小伙子不错!”周科长拍了拍陈国栋的肩膀,“这样吧,等展销会结束,你们这几盘线我全当样品拿走,我们检测合格了,咱们就把合同签喽,预付款呢,我按局里的最高标准,给你结十五(百分之十五),后面批货批结,你们该进料进料,该提产能提产能,后面的活儿,还多着呢。”
“谢谢周科长,谢谢,谢谢……”陈国栋不禁有些动容。他自然知道,虽然他们的线够好够便宜是真的,但周科长实实在在的帮他们,也是真的。!
有了这三万块的预付款,他们的机器就能好好改造升级一下,甚至可以再淘换台旧机器回来,产能自然也上来了,这里面的门道,陈国栋他懂,周科长又怎么可能不懂?
展销会当天就结束了,周科长带走了陈国栋兄弟二人带来的所有样品,兄弟二人又专程去拜访了省机电公司的张工,当面表示了感谢,之后才登上回程的火车。
“国梁,咱这是出门遇贵人了。”坐在火车上,陈国梁正兴奋地盘算着产量利润憧憬着美好未来,陈国栋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说的郑重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