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拿到早阳电力局订单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苏世雄的耳朵里，让这位笑面虎很不高兴。
早阳毕竟是省城，不是江临县，他事先没有得到一点关于早阳电力局农网改造的消息，突然就在展销会上爆出大单，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这倒不是因为他没有拿到这个订单，区区一个几千卷电线的订单，他苏世雄还真没看在眼里，但是因为通过这件事情，他发现自己的嗅觉，没有那么伶敏了，这才是让他警觉的地方。
“安逸太久了，迟钝了啊，”苏世雄夹着烟卷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思量着，给苏世杰做着部署，“老三，连硫上来了，你也得多看看外边了，不能光盯着眼前这个江临了，咱要当这个标杆，就得拿出个标杆的样子，省里头，别的县市里头，甚至bj上海这些地方，都留心着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早阳那边，我找找人，你接触一下，把连硫这张牌给我打好喽，还有，监督局那边，也差不多了。”
就在苏世雄做着安排的同时，陈国栋几个人经过了签下订单拿到预付款的巨大惊喜之后，很快陷入了新的烦恼之中。
“国栋哥，咱是不是得买台新机子了，”孙振海掐下一段刚从挤出机上截下来的电线摇头，“咱这只老神兽，精度越来越差了。”
“是啊，国栋，质量越来越不稳定了，”陈国胜指着角落里的几盘线接口道，“这些要返工的，都是绝缘问题。”
“恩，是温控问题，我试试调整一下工艺，”陈国栋接过孙振海手里的电线，捻了捻绝缘皮，过去检查了一下机头螺杆温控箱，又让孙振海激活机器，自己在旁边看着出了一截电线，点了点头，扭头喊了一声，“国梁，去找找资料，特别是温控方面的，看看有没有替代方案，五哥，你路子广，打听一下哪儿有二手机子，45的，65的，都打听一下，特别是65的，后面咱这还有大平方线，这台45机子也有点不够用了。”
接下来几天，孙国栋把自己焊死在了机台上，亲自操控着机器，一边生产，一边一点一点调整着工艺，虽然精度还是上不去，但是稳定性确实提高了不少。
电力局的预付款有三万多，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按照陈国栋的规划，是想着先把小平方的做一批出来，给电力局送过去，拿到下一批回款之后，直接上一台全新的65型挤出机，如果资金还有富馀，再上一台二手的45型挤出机把现在这台七拼八凑的神兽替换掉，这样既解决了大平方电线问题，还省去改造旧机器的时间，把工期直接给赶回来，资金上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压力。
但这点钱如果现在就直接上一台新65挤出机，再加一台旧45挤出机，基本就没钱买原料了。所以现在不得不调整策略，又把目光重新盯在二手65挤出机上，至于45挤出机，还得靠改，原料只能小批量的进，多往电力局跑两趟，小批量的送，也能赶得过来。
“哥，找到了！”这天下午，陈国梁匆匆忙忙跑回来，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资料，“这是上缆所（上海电缆研究所）最新的工艺规范，这上面有温控系统的改进方案！”
“太好了，就是它！”陈国栋几乎是抢夺一样的从陈国梁手里接过资料，匆匆翻到温控部分，只看了几页他就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然而二手65型挤出机，王老五却没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偏在这时，消防大队的事故鉴定结果和技术监督局的处罚决定，却象是约好了似的，一起下来了。
消防大队的鉴定结果还是很客观的，失火主要是宋长江操作不当引起的，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陈国栋等人没有取得相关资质，擅自提供没有经过合格检验的电线产品，且没有履行安全告知义务，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
这个结果，在与魏科长聊过之后，陈国栋就已经预料到了，事实上这个责任认定，比陈国栋的预想还要好一些。
而技术监督局的处罚决定，就很有意思了。
“……未取得电线生产资质，未给技术检测，擅长生产和销售电线产品，责令停业整顿，没收违法所得一万五千元，并处违法所得一倍罚款一万五千元，按照消防部门划定责任，承担事故损失百分之四十的赔偿责任……自本决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将违法所得及罚款上缴本局指定收款账户，逾期缴纳按照每日百分之三加收滞纳金。无正当理由拒不执行本决定的，本局将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并对当事人采取行政拘留等强制措施，情节严重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三万块？这他妈的是算计好的吧，”看到这个处罚决定，陈国梁先忍不住骂了出来。
“这给我们量身定做的一样，简直了！”陈国胜也是气愤加惊叹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两难选择。交了罚款，他们就又变成一无所有，电力局的合同也无法完成，他们就死定了。不交，真给来个查封拍卖，搞不好还来个拘留，那更是死路一条。
陈国栋沉默了。
“要不，咱申请缓缴试试？”王老五指着决定书上的一行字，“这上面不是说了，确有经济困难的，可以申请缓缴或分期缴纳么？”
“没用的，人家都给咱算好了，还怎么经济困难？”陈国胜反驳道。
“那总得试试，我再找找朋友，看能不能帮上忙。”王老五显然不想就这么放弃。
“国梁，”陈国栋象是终于决定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你去趟山东，找厂家，带着现钱，直接拉一台65挤出机回来，要快！”
“哥？”“国栋哥？”“你疯啦？”“不要命啦？”几个人听到陈国栋这个决定，全都吓了一跳。一台全新的65挤出机，哪怕是最低配的，也得两万大几，这意味着，陈国栋不打算交罚款了。
“我没疯，”陈国栋缓了缓，语气依旧坚定，“我们赌一把！”
“赌？怎么赌？”
“钱在咱们手上，他说查就查，说扣就扣，但是变成机器，咱挂着集体的名头，他要封要扣就得麻烦一点，这一来二去都是时间，咱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所以咱们得马上把钱花出去，把机子拉回来，老五，你找找人，我也看看魏科长能不能帮忙，申请缓缴试试，不过希望不大，咱们不能指望，”陈国栋认真地看着众人，条理清楚地解释着自己的打算，“不是有十五天的缴款期么，强制执行没那么快，哪怕过了十五天，不会马上就强制，他怎么也得来回催上两三回。”
想了想，他继续补充道：“咱认头出上几天的滞纳金，咱用这个时间，早点把电力局的线做出来，早点把钱结回来，就抢这个时间差！振海，你跟长贵叔说说，看能不能……赊点材料给咱们，我们可以付利息。”提到孙长贵，陈国栋嘴巴里满是苦涩。
陈国胜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其他人也都低了头，没有人说话。
陈国栋的打算，他们明白。听上去好象真的可行，但这里面是一点意外都担不得，材料供应得跟上，产品质量不能拖后腿，生产进度一点都不能眈误，电力局结款也容不得半点延迟……但凡有一点意外出现，那可真的是会抓人的。就算所有的所有都按照预期完美实现，就那一天百分之三的滞纳金，真拖上个十天半月的，他们这一单，也就算白干了。
这次他们真的是在赌了，甚至是拿命去赌。但他们也清楚，这是唯一的路，他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