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小陈啊，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啊，快坐快坐！”城西街道生产组李主任接过陈国栋手里拎着的一小网兜苹果，热络地招呼陈国栋坐下，又提起暖壶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怎么想起来看你大姐？”
“大姐，我这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哪，这不是有事要麻烦大姐了么。”
城西街道生产组李主任是出了名的热心肠，陈国栋以前打过交道，所以打定了挂靠的主意后，陈国栋头一个就找上了她。
“这个事呀，大姐可能还真帮不了你，”待陈国栋讲明来意，李主任面露难色，“”“咱组里头确实挂靠了几个厂子，都是知根知底的，大姐也信得着你，可是毕竟你们的电线出了点问题，大姐可不敢拿组里的名声开玩笑啊。”
“大姐，那是老宋他自己乱接线搞出来的，不是我们电线的问题，我陈国栋敢给大姐你打包票，我们的质量绝对没问题。”
“小陈啊，你打不打包票，你的话大姐肯定也是信的，但是吧……”李主任尤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但是什么，话头却是一转，“不如这样吧，大姐给你出个主意，你本来就是县电线厂出来的，厂里头也都熟，不如你找下苏厂长，挂县厂下头去，你说呢？”
“我明白了，谢谢大姐。”陈国栋听明白了李主任的暗示，起身道谢离开。
从生产组出来，陈国栋喊上陈国梁，一起去了城关镇的红星农机修理厂。吴厂长认识陈国梁，招呼倒是热情，只是开口就要三成的利润。
接下来，几个人分头找了自己认识的几个国营厂，王老五甚至牵线找了“道上”的朋友，结果一圈下来，要么是直接开口要利润，要么提出需要打点什么连名头都没听过的衙门，要么就是委婉的推荐他们去县电线厂试试。
连续三天下来，都没找到一个靠谱的。
“要不，我去问问我舅？”看着一筹莫展的众人，孙振海试探地小声说了一句，“他在城南镇当副书记……”
“城南公社？他们下边是不是有个农机电修厂？”尽管城南公社早就改成了城南镇，但陈国栋还是习惯性地叫城南公社。
另一边，苏世雄难得的亲自来了虎踞电线厂，也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不知道敲门吗？”正歪在沙发上看小说的苏世杰一脸的不耐烦，正要训斥两句这没规矩的冒失鬼，一抬头发现是自己的大哥，赶忙扔下手里的小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尴尬的笑着招呼，“大、大哥？你怎么来了？”
苏世雄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绕过硕大的老板台，坐进后面高背真皮的老板椅，拍了拍椅子的扶手，阴阳怪气地说道：“行啊，苏老板，真皮的，”又敲了敲老板台的桌面，“恩，实木的。”
“嘿嘿，样子货，样子货，”苏世杰嘿嘿笑着，冲了杯热茶递给自家大哥，赶忙转移话题，“哥，还真象你说的，陈国栋他们开始找挂靠了。”
“这太阳底下，他就没有新鲜事。”
“那你说，这回他们会挂咱厂下边去不？”
“不会。”
“为啥啊？”
“牛犄角还没磨掉呢，我说你别老盯着那仨瓜俩枣了，”苏世雄随口应付了两句，没好气的打断了苏世杰的话头，“我让你弄的那个连硫（连续硫化生产线），上着心点儿，别整天吊儿郎当的。”
“放心吧哥，已经跟南边定好了，下个月就给咱送过来。哥，那玩意真有那么神？”
“神？我跟你这么说吧老三，这连硫他这么一上，你苏世杰在咱江临县，乃至在全望河省，那都是个人物了，你的虎踞，就是咱江临县民营企业的标杆！自个儿琢磨去吧，苏——老——板——”苏世雄拖长了尾音叫了声“苏老板”，转身走了出去。
另一边，第二天一早，陈国栋和孙振海就赶到了城南镇的破旧四合院，赵副书记，也就是陈振海的舅舅，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今天的报纸。
“挂靠？”听完他们的来意，赵副书记放下报纸，沉吟着说道，“镇集体确实有家曙光农机电修厂，但已经停产一年多了。”
“停产没关系，赵书记，只要牌子还在就行，”陈国栋递上一支烟，“我们愿意拿出五个点（百分之五）的利润给镇上，算做管理费。”
赵副书记点上烟慢慢抽着：“小陈啊，小海能把你带过来，说明你们是信得过的，现在上头也鼓励乡镇企业发展，你们也有技术，按理说镇里应该支持。但是”
他顿了顿：“你是小海带过来的，也就不是外人，叔跟你说句实话吧，苏厂长前天也来过，说你们的电线质量有问题。这事，不好办啊。”
“舅，你这可冤枉我们了，”不等陈国栋答话，孙振海就气哼哼地抢先开口，“这事你可别听苏世雄他们瞎说，我们的电线是出了点事，但那是那个姓宋的自己乱接线弄的，我们冤死了都。”
“是啊赵书记，我们的线肯定没问题。”陈国栋也跟着补充了一句。
“这样啊，”赵副书记看了眼孙振海，“那这样吧，你们先把点样品过来，我们找县技术监督局做个检测，要是检测出来真象你们说的，质量没有问题，我就跟镇里好好说说，镇里要是能出个好厂子，也是好事啊。”
从镇里出来，陈国栋长长舒了口气，不只是因为挂靠的事情终于有了一线希望，更主要的，还是来之前他一直隐隐有些担心，这个赵副书记会不会和孙长贵一样有着另外的企图，他甚至猜测过，孙振海提出来找他舅舅，背后是不是有孙长贵的影子。
他并不是信不过孙振海，而是担心少年心性单纯，猜不到背后的深意。
但是今天见过了赵副书记，陈国栋直觉是自己想多了。
样品检测需要三天的时间。这三天里，陈国栋他们几个人将陈国栋与陈国梁两家院子中间的院墙拆掉，连成了一个大院子，又埋了几根细檩条做柱子，绑了一些竹杆当龙骨，上面架了几领屋箔（用苇子、秫秸等做成厚帘子，北方人用来做屋顶、铺炕或者围粮囤），用泥巴糊了，就成了一个简易工棚。
几个人做贼一般的钻进农机站，小心避开了封条，把工棚里那台挤出机的机头和螺杆，还有拔丝机上那一组模具，都拆了下来，悄无声息地倒腾进了他们新搭的工棚里，又老鼠搬家般的把农机站那些没贴封条的细碎物件不管有用没用的都拖了回来。
“过了！国栋哥，过了！”第四天下午，孙振海骑着自行车从城南镇回来，还没落车，激动的喊声就传了过来。
不等车子停稳，孙振海直接把车子往墙边一撂，摘下肩上斜挂着的旧挎包，从里面掏出一摞报告，兴奋地朝众人抖着：“检测报告！我们的样品，合格！”
虽然众人早都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当结果真的以白纸黑字的报告形式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还是沸腾了。
“干的不错，小鬼！”王老五重重地拍了下孙振海的肩膀，难得的又开起了久违的玩笑。
“五厂长栽培。”孙振海也嘻皮笑脸的回应着。
“什么五厂长？叫学武厂长！要不，叫五叔也行！”王老五故意板起脸孔，自己却先绷不住笑出声来。
“是是是，五厂长，五哥，嘿嘿……”
“我说几位大厂长，先别高兴太早，”陈国梁也是难掩兴奋，却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这才只是个开头，挂靠的事，还没定……”
“对对对，你们赶紧去城南，把这事给落停喽。”王老五抬手，手指从陈国栋到孙振海的身前划了道弧线。
第二天一早，陈国栋和孙振海又赶到了城南镇。
“小陈，小海，”赵副书记面色严肃地道：“镇党委研究了，同意你们挂靠在曙光，但是有三个条件。”
赵副书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们管理费五个点不够，得八个点，而且得先按你们每笔订单的收入提一个点，最后利润出来，多退少补；第二，你们招聘工人，得优先考虑镇里的待业青年；第三，产品质量出了问题，镇里不承担责任。”
“赵书记，您说的这些条件，我们都能接受。”陈国栋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下来。这个条件比他最初设想的五个点确实高了些，但比那些动不动就要三成五成的，已经厚道了很多，而且赵副书记提的几个条件，都是真真切切地在为镇里着想，没有夹杂一丁点的个人成分，透着一股子光明磊落的味道，这让陈国栋心里感觉很踏实。
白纸黑字的挂靠协议，盖上了镇政府和曙光农机电修厂的大红印章，陈国栋也签名按上了红手印。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北方电线厂”，就算借着“曙光农机电修厂电线车间”的壳，还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