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陈国栋一言不发,直挺挺地趴在了炕上。
“爸爸,你怎么了?生病了吗?”正在小炕桌上埋头写作业的女儿小静看见了,轻手轻脚地凑过来,用自己的脑门贴在陈国栋的脑门上。
“噢呜——”陈国栋迅速换上一副夸张的表情,张开手臂,张牙舞爪地将小静按倒,“大灰狼要来吃你了——”
“咯咯咯,大灰狼骗人,假装生病,”小静咯咯咯挣扎著,用小手在陈国栋的肚子上比划着名,“一会猎人来了,就切开大灰狼的肚子,救出小红帽,再给大灰狼的肚子里装满石头。”
“小红帽,自己写作业去,大灰狼累了,让大灰狼歇会儿啊,乖,”李玉芹笑着拉开大灰狼的骼膊,把小红帽放了出来,正对上陈国栋空洞的眼神,又下意识的躲闪开,“严重么?”
“恩。”
“你歇会儿,我去做饭。”李玉芹沉默了会,转身去外间准备晚饭。
“要不干脆散伙算了。”陈国栋在李玉芹身后低声嘟哝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李玉芹的脚步在门口稍稍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继续走了出去。
“监督局还有个大窟窿。”陈国栋又咕哝了一句。
“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听到“窟窿”这个词,小静又凑了过来,“爸爸,东海也是个大窟窿,你的那个大窟窿大,还是东海大?”
“当然是爸爸的窟窿大喽,爸爸多厉害呀,”陈国栋笑着摸了摸小静的脑袋,伸手比划了“好大”的样子,“爸爸那个大窟窿,要好多好多好多钱。”
“恩!爸爸最厉害了!”小静重重地点了下小脑袋,忽然麻利地从炕沿上跳到地上,从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两个钢镚递到陈国栋的手里,“爸爸,我有钱,我跟你一起填大窟窿,不带妈妈,咱们超过精卫!”
陈国栋一把将小静拉进怀里,鼻子有些酸。
“呦,五哥,国胜哥,小海,你们来啦!”外屋传来李玉芹的招呼声,“国栋,五哥他们来了。”
“弟妹,做饭哪,有咱们的没?看来咱们来的正好啊,”王老五打着哈哈,扬了扬手里的酒瓶子,“炮筒子!”
炮筒子是当地的一种散酒,红薯酿的,味儿冲,酒劲儿大,但也散的快,所以被当地人戏称为“炮筒子”,因为价格便宜,成了好喝两口的人们的口粮。
“有,有,我给你们贴饼子,再烀几块山芋。”李玉芹张罗着,手底下开始忙活起来。
“山芋就白酒,阎王殿里走,弟妹,你这是要把咱哥几个都送走啊,哈哈哈……”王老五嘴里耍着贫,抬脚就往屋里进。
“就你贫,老五哥,待会我们吃,你就跟边上看着得了,”陈国栋招呼几个人进到里屋,又转身进到院子里,扯着嗓子朝着院墙那边喊了一声,“国梁,过来喝酒!”
小静乖乖地收拾起自己的书包,去爷爷屋里写作业。
陈国胜带了兰花豆,孙振海提了猪头肉,陈国梁过来的时候也拎过来一小兜花生米,再配上李玉芹切的腌箩卜,还有锅里正烀着的热红薯,这一桌子看上去还有那么几分丰盛的味道。
“哥!”几个人心照不宣的逗着闷子喝了几口酒,陈国梁率先挑开了正题,“咱不能散伙。”
“不能散,不能散。”陈国胜王老五孙振海也都跟着附和。
陈国栋没吱声。
“赔给宋长江的,加之工商局的罚款,咱没钱了,后面监督局肯定还得罚,而且是大头,真散伙了,咱拿啥顶啊,咱这后半辈子都卖给监督局了。”陈国胜接口说道。
“你们说的这些个,当我不知道啊,”陈国栋可以不搭理弟弟,却不能不回答自己的堂哥,况且他说的也正是他们面临的真正的难题,“咱地方没了,机器没了,钱也没了,连个执照都启不下来,咋弄?”
“地方我想了,”陈国梁接过话头,“哥,你看啊,你这个小院子虽然不大,摆几台机器也足够了,还有我那边,咱把当间(中间)的院墙那么一推,俩院儿合成一个院儿,宽绰儿的。”
“农机站那个工棚,”王老五琢磨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后身儿有个豁口,回头咱再踹上两脚,就能钻里头去。机器封着咱不敢动,拆几个件儿出来,能成。”
“你大嫂说,这事不能全撂你自个儿肩膀子上,”陈国胜掏出一小包钱来摊在桌子上,“你大嫂把压箱底的钱都翻出来了,让我给你。”
“还有我。”孙振海掏出来的钱要比陈国胜的整齐的多,都是齐齐展展的大团结,足足有两千多块。
陈国梁王老五也各自凑了些钱,零零散散的,也都是各自最后的家底了。
“趁着监督局的处罚还没下来,咱得赶紧把摊子支起来,别让他一把都给咱罚了去。”陈国梁继续盘算着,“到时候罚款咱先拖着,赚了钱再慢慢交……”
“没执照那不又让人封了,再罚一遍?”
“我打听了,哥,咱可以挂靠。”陈国梁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盘算,“找个国营厂子,咱交管理费,当他们一个车间,用他们的名义做。”
“嘿,国梁哥,你可真神了,”孙振海听到陈国梁的话,瞬间有了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调门都不由高了几分,“我回去问了我爸,他给出的主意也是挂靠,虎踞也挂在县电线厂下面呢,一套人马,两块牌子,既是虎踞电线厂,又是县电线厂的第三车间。”
挂靠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物,陈国栋也并不陌生。
他还在县电线厂上班的时候,县电线厂下面就挂靠了好几个小厂子,塑料制品车间,农机修配车间……甚至在他们刚卖出去第一批电线的时候,苏世雄都让人捎过话给他,想让他把北方电线厂挂靠到县电线厂下面去,他当时直接就跟捎话的人“哦”了一声,后面再也没有理过这个茬儿。
对很多人来说,挂靠其实是一条捷径,不但有个好看的帽子,还能钻营到国营厂的各种资源,还有许多对于私营厂来说既复杂又棘手甚至要命的问题,在国营厂的名头面前,都轻飘飘的不过是一根稻草,而他们需要付出的,仅仅是管理费而已。
但对陈国栋而言,那却是他避之犹恐不及的镣铐。但凡有一点别的办法,他都绝不会去想挂靠这条路。
他们的底子,简直都不值得用“薄”来形容。对于他们来说,每一分钱都恨不能掰成两半儿来花,挂靠费不仅昂贵,而且是毫无价值的。
更让他不愿接受的是,一旦挂靠了,做自己的电线,还要听挂靠单位的指手划脚,甚至不得不配合挂靠单位里一些头头儿,做些不是那么符合规矩的事情。
比如承担一些计划指标,或者消化一些等外品的物料,就象孙长贵曾经要求他做的那样,如果有了国营厂的帽子,消化起来会更加顺畅,也更加宽广。
而现在,挂靠似乎成了他们唯一的出路,这具镣铐,已经由不得他不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