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陈国栋他们这下是不是完了?”苏世雄的办公室里,苏世杰一脸地幸灾乐祸。
“死不了。”苏世雄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苏世杰的脑袋,“凡事多动动脑子。”
苏世杰挠了挠脑袋,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动脑子的事不是还有大哥你嘛,嘿嘿……”
“出息!”
“嘿嘿,哥,我想不出来他们这回还怎么活。电线着火,弄不好他们几个都得进去吧。”
“他们的线,没问题。”
“没问题?那你还让我举报?这不瞎折腾嘛。”
“要不说让你多动动脑子呢?他们的线没问题,但是他们要证明自己没问题就很有问题。”
“哥,你搁这儿说绕口令呢?把我都绕晕了,到底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啊?”
“他们的线,本身质量没有问题,但是他们没证,是三无产品,根子在这呢。”
“他们一直都三无着呢,为啥咱不早点举报了他,早举报没准他们早死了呢。”
“早举报?早举报他们还没攒够学费呢,举报他有个球的用?”苏世雄夹着烟,在办公室里慢悠悠地踱着方步,“老三哪,凡事别总是那么心急,稳着点。早先他们一穷二白的,你举报了他,监督局也捞不到啥油水,这又是打工商局脸的事,谁给你去查啊?就算监督局给他封喽,他不过是回到刚被开除的时候,换个工棚,他又折腾起来了,不伤筋不动骨的。”
“现在就能伤筋动骨了?”
“现在?现在就不一样了,他们的线卖钱了,出事了,监督局有油水,工商局有台阶,还能卖咱们一个面子,你说呢?”
“那也不用等到这时候啊,他们卖张尔庄那会,举报了他不就完了?”
“老三哪,咱们不是那帮泥腿子,那种下三滥的路数,能不用就别用。”
“这回就上三滥了?”
“老三,你记住喽,下三滥不是不能用,但是你不能滥用。要么别出手,出手就得直奔要害。你更不能光有下三滥,你还得有大义!。这回咱是维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维护县里合法秩序,这是露脸的事。”苏世雄现场教程起来。
“哦。你不是还说要养猪的吗,咱不养了?”
“我说了,他是块不错的磨刀石。给你的。”
“给我?”
“咱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你现在,还不够,支愣不起来。”
就在苏家两兄弟盘算养猪还是磨刀的时候,他们养的那头猪,正鼻青脸肿地坐在县工业局技术与质量科那破败的办公室里。
工业局曾经是县里主管工业的实权部门,但随着计划经济的退潮,工业局的权力与权威悄然收缩,渐渐被边缘化,但在身份上,依然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正统”与“规矩”。
魏科长是老牌科长,脾气有点倔,但对技术和标准有着异乎寻常的看重。陈国栋还在县厂的时候,很对魏科长的脾气。
搞技术这事陈国栋在行,但真自己搞起厂子来,别说陈国栋不懂,就连自称“有点门路”的王老五其实也完全弄不清楚里面的门道,他们以为只要有技术,领个执照就万事大吉了,这是之前他们所有人的想法。但现在一下子出了这么档子事,几个人全都没了主意。现在陈国栋实在是没有了主意,根本不知道从哪下手,有劲儿都没处使。
陈国栋思来想去,自己认识的人里,也只能想到魏科长这么一个可能愿意帮自己的明白人。
“就是这么个情况,科长,您帮我分析分析,还有没有活路?”陈国栋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和魏科长说明了情况,从被县厂辞退的缘由,到这次失火被查封都讲了一遍,既不夸大,也不隐瞒。
说完,又拿出自己生产的电线样品交给魏科长。
“你是说,那个宋……宋什么来着,他是自己私拉电线引起的失火?”魏科长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陈国栋。
“宋长江,他盖房的时候为了晚上够亮,他挂了三个一百瓦的大泡子,仗着自己是个电工,他想省点电费,直接从表箱子外头拉了根线,接地了。”
“一线一地?”
“是啊,农村里盖房子好多都这样,因为是临时用电,盖房在村里也算是个喜事,一般村里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的。”
“瞎胡闹!简直是拿人命在瞎胡闹!”
“谁说不是啊,可偏巧让我给赶上了呢。”
“你也糊涂!”老科长训起人来那是一点都不含糊,“你啥证都没办下来,怎么就敢卖线?”
“那不是想着,办个证也用不了几天,先试着嘛,谁知道工商那边有人下了绊子,一拖再拖的……”陈国栋没有丁点底气的小声解释着。
“别管有没有人使绊子,没证就是没证!”
“是是是,科长批评的对。”
“你这个事啊,难了。”老科长摇摇头,“你也别觉着是那个宋什么自己违规接线引起着火,就没你什么事了,这事啊,该赔你还是得赔!”
“可是,科长,凭啥啊?无证经营我认,可这跟着火他没有关系啊。”
其实在陈国栋的心里,赔偿他是愿意的,但这并不是因为他觉得他应该赔,而是单纯看到宋长江那一脸绝望的死灰,想到那一家子将要面对的艰难,下意识的觉得就算出于道义或者同情,也得伸手帮上这一把,但现在魏科长说他该赔,一下子把赔偿和责任量化对等了起来,他的心里面还是感到莫名的委屈。
“凭啥?你有质检报告吗?给人交待安全作业规范了吗?我知道你想说啥,你想说那么多卖电线的都没说过安全作业规范的事儿是吧,你想说他自己就是电工,应该知道安全规程是吧,屁!”眼看陈国栋还要解释,老科长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了他,“你要是没出事,那没人管你,但是出了事,没证,就是你的死穴。真定你个失火罪,你说你冤不冤,啊?”
听到“失火罪”,陈国栋的汗都下来了。他想过这次的坎很大,但没想到会大到这种程度,他以为最多就是罚款抄家大伙儿散伙,虽然那已经是灭顶之灾了。
“科长,我今天来麻烦您,就是想请您给指点指点,我的活路在哪。”
“国栋,你听着,无证经营,按规矩罚,这是你们该承担的。三无产品,造成损失,主动认赔,国栋啊,你要还想在这个行当里混,这个哑巴亏,你得吃,而且得早点吃,主动吃,得在消防那边的认定结果出来之前,把钱给人赔喽,这也是你唯一的活路!往后长点脑子,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做事别这么毛毛躁躁。”
陈国栋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骂毛毛躁躁,面对老科长,自己偏偏还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来。
“至于伪劣产品的定性,”魏科长拿起笔,在一张信缄上写了几行字递给陈国栋,“我会跟监督局的老汪沟通一下,建议他们,就事论事,以现有事实为依据,不要轻易下结论。”
信缄上写的是关于电线产品几个关键性能指标的技术要点和常见问题分析,没有任何结论。它所能代表的,只是一个来自技术权威的关注信号
“谢谢科长!”陈国栋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家里,王老五等人都已经聚齐了在等他了。
把赔偿的事跟大伙儿通了个气,陈国梁头一个不服气,其他人明显也不认同。陈国栋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通,大伙儿虽然心里头仍然别扭着,却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
宋长江自己都没想过赔偿的事,他清楚这完全是自己作的祸。所以当陈国栋把六千块钱交到他手上,看着陈国栋那被村民们揍出来的惨样儿,庄稼人朴实的本性让他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连连摆着手,本能的拒绝。
在他的脑袋里,偷国家的电是一回事,坑别人钱那是另一回事,特别是这种有可能把别人坑死的情况,打死他都不能干。
六千块,这是陈国栋自己估算出来的数,应该比宋长江实际的损失稍微还多了一点。
“行,兄弟,这个钱我拿着了,算我、算我借的,”在陈国栋的坚持下,宋长江流着老泪把钱收下,并且拍着胸脯子打着包票,“你放心,我跟消防那边说,这场火不赖你,你的线,没问题,你们真是好人哪……”
接下来的几天,农机站依旧被封着,公安消防大队的事故认定一直没有结果,技术监督局那边的处罚通知也迟迟没有下来,工商局的处罚倒是先到了。
“……未取得营业执照和生产许可证,擅自开工,生产和销售电线产品……责令立即停产,限期整改,查封非法生产场地和一切生产物资,罚款五千元……”
紧挨着技术监督局贴的封条旁边,又多了一道道印着大红戳儿的白叉叉。
“国栋,咱咋整啊?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干耗着?”交完罚款,几个人干脆在农机站破工棚那封条底下坐了下来。
“要不,咱们换个人,重新申请个执照?”陈国胜低头琢磨了一会,迟疑着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没用,”王老五接过话头,“以工商局他们的尿性,肯定给咱几个都挂了号,监督局那边还没个结果,这事儿也没个定论,工商局不会给咱过的,咱换谁都没用。”
“那要是换个别人呢,”陈国梁接口,“不用咱五个。”
“那也不成,”陈国栋摇了摇头,“得要场地,要设备,要技术人员,不是光有个人名就能成的。”
“那就没招了?”“你说咱这干的是啥事?”“要我说就不该赔他(宋长江)!”“肯定是苏世雄!”大伙儿越吵吵越烦躁,越扯离主题越远。
“散伙!”陈国栋也被吵吵烦了,忽然迸出俩字。
几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散、散伙?”
“对!散伙,该赔的该罚的都算我的,算我陈国栋,欠你们的!”
“别、别,国栋,我们不是那意思……”“是啊是啊,国栋,大家伙儿也是着急,没冲你,都是老五……”“怎么就是我了!陈国胜你别跟这瞎挑事啊。”
眼瞅着几个人又要吵吵起来,陈国栋脑袋里嗡嗡直响。
“今儿都散了,大伙儿回去都好好琢磨琢磨,明儿咱再碰。”最后还是陈国胜硬着头皮站出来,摆出老大哥的姿态,暂时把现场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