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去哪了？”陈国栋一回到农机站，陈国梁就头一个冲了过来。王老五、孙振海和陈国胜也放下手里的活儿，围拢了过来。
陈国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
“哥！你真弄到钱了！从哪儿弄的？”陈国梁迫不及待地抢过信封，从里面倒出一沓钞票，他兴奋地叫了起来。
其他人也明显松了口气。
“我找苏世雄借的。”
“苏世雄？”
农机站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伙计们，干活吧。”最后还是陈国栋出声打破了沉静，几个人无声的拍了拍陈国栋的肩头，各自散开去忙自己的事情。
有了孙长贵的材料支持，张汉生剩下的两百卷电线很快完工，陈国梁带着孙振海一起，雇了辆拖拉机把货送到了张尔庄。
验收很顺利，张汉生验完货，很痛快把馀款直接点给了陈国梁。
“嘿，国梁哥，你真厉害，我这干供销的都比不上你，丢死人了。”坐在返程的城乡大客车上，孙振海就忍不住一直跟陈国梁小声嘚啵，嘴里说着丢人，脸上却满是赚到钱之后的兴奋。
“我这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陈国梁紧紧捂着怀里的旧提包，明明心里也兴奋的不行，但是当着孙振海这个“孩子”，却还故意一本正经地端着一份镇定，“振海啊，你脑瓜灵，你算算，这回咱能赚多少？”
孙振海就眨巴着眼睛，掐着手指认真盘算起来：“铜杆铜丝钱得一万八，绝缘料钱得三千……三千五，电费……杂七杂八的花销……这回咱净赚得有一万块呢！”
“小点声！”陈国梁侧头瞟了瞟车上，发现没有人注意他们，这才小声接着说道，“一万块啊，咱一下子就成万元户啦，往后咱是不是就能天天吃肉了，吃肥肉，吃猪头肉，嘿嘿嘿……”
“哥，哥，哥，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有了张尔庄赚到的这笔钱，北方电线厂的窘迫暂时得到了缓解，虽然机器还是那套老破机器，但好歹是把“拔丝机”上的水盆给换成了冷水槽，手工攒的简易放线架和收线架也正式光荣退休。
张汉生还免费替他们做了宣传，把他们推荐给自己认识的人，时不时的也有一些零星的订单找上门来，虽然用量都不大，但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大伙儿也都看到了希望，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着光，身上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干劲。
执照一直没有办下来，始终是压在陈国栋心头的一块心病。王老五一个局一个局的找，一个戳儿一个戳儿的磕，最后材料总算递到了工商局那里。王老五隔三差五的就跑去问，始终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复，说是还拿不准政策，到底是按个体户还是私营企业给办。
苏世雄那边的钱，陈国栋第一时间就给还了回去。苏世雄好象在忙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也顾不上和陈国栋多聊什么，收了钱，把欠条还给陈国栋，就打发陈国栋离开了。
“五哥，工商局那边有信儿了没？”王老五今天又去了工商局，刚一回来，陈国栋就忍不住问道。
“快了，这回是真快了，”王老五进门先灌了口凉水，“定了，给咱按个体工商户办，最多一礼拜，回头你去照个相，得贴执照上头。”
“恩，执照一下来，马上就去技术监督局办那个生产许可证，然后咱才能拿样品去送检，有了检测报告，咱就不再是‘三无’产品了。”
只是，让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还没等到他们去找技术监督局，技术监督局倒先找上了他们。
“这里是北方电线厂吗？谁是负责人？”这天下午，两个穿着蓝制服戴着红袖章的人来到了农机站。
“我是，你们是？”陈国栋拿起机器旁的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伸出手去要跟来人握手。
来人没有跟陈国栋握手，打头的中年人一脸严肃地亮了一下证件：“我们是技术监督局的，我是汪全，这是我的同事，李明远。宋小河村的宋长江，是买了你们的电线吧？”
“是，是有这么个人买过我们的线，发生什么事了？”陈国栋想了想，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宋长江是宋小河村的电工，是个农民，今年要自己盖新房给儿子娶媳妇，在大集上买了他们几卷线。
“他家盖房的工地上起火了，怀疑跟你们的电线有关，公安消防大队正在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是我们接到举报，你们涉嫌无照经营，生产销售伪劣电线。”
旁边的陈国梁首先忍不住，一下子冲了过来，：“谁举报的？放他娘的屁！我们的电线怎么伪劣了？”
王老五一把拉住他，陪着笑脸对汪全说道：“汪同志，不不不，汪科长，您可别信他们乱说，我们的电线质量刚刚的，肯定不是伪劣电线。”
“是不是伪劣，你们说了不算。”汪全语气强硬，“营业执照，生产许可证，产品质检报告，我们都要检查一下，希望你们配合。”
“没……我们正在办……”。
“正在办？一天没办下来那也是无照经营！这里的东西，全部查封！等侯处理！”
“凭什么！”陈国梁怒吼着又要冲上去，被王老五死死拉住。
“我们也是依法办事，希望你们不要冲动，积极配合。”汪全瞟了一眼陈国梁，吩咐身后跟着的李明远，“清点，采样品，贴封条！”
一条条印着红戳的封条贴在机器上，电在线，原料堆上，在陈国栋等人的眼里交叉出一个又一个的叉叉。
最后甚至连陈国栋等人都叫出工棚，又把叉叉贴在了工棚的大门上。
“走！”待汪全他们离开，陈国栋招呼了一声。
“去哪？”
“宋小河。”众人这才想起来，宋家镇还有失火现场在等着他们呢。
他们赶到宋小河村的时候，消防大队早已经查完现场离开了，只剩下围着房子拉着的一圈警戒线。
警戒线里，新房的四面墙壁黢黑，屋梁已经烧断了，整个屋顶都坍塌了下来，屋后堆着的一堆檩条也都烧成了焦炭。所幸房子还没有住人，只是里面已经布置好的家具被褥这些，全烧了。
宋长江坐在警戒线外，对着里面发呆。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还东拼西凑的拉了不少窟窿，才盖起这么三间瓦房，这下一把火就全完了，儿子娶媳妇指定也黄了，自己婆娘坐地上连骂带嚎地哭了一通，没力气了，才被儿子拖回了老屋。
几个村民围在周围，叽叽咕咕地小声议论着。
“宋长江啊宋长江，就那么点小便宜，你怎么就那么贪呢？亏你还是个电工！”宋长江喃喃自语着，“啪”的一声，把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村民们围拢过来，一个年长一些的妇女伸手打开宋长江的手：“长江你这是干啥？人没事就是万幸了，房子烧了还可以再盖啊不是？”
一个年轻后生也跟着附和：“是啊长江叔，你别跟自己过不去啊，你刚才说贪小便宜，你跟你侄子说，是不是买到假电线了，咱找他去，让他赔！”
“对！让他赔！卖假电线这不是害人吗不是？丧良心哪！”
“伤天害理！”“必须得赔！”“把他们都抓起来！”“游街示众！”
“我怎么就这么贪呢……”宋长江依旧呆呆地坐着，两眼发直，对周围的动静置若罔闻。
陈国栋心里发沉。他正准备走过去，才走了两步，不小心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国栋低头一看，发现绊到他的是一根铁钎子，尖的一头插在地里，地面上露着一小截，上面还系着一小段烧黑了的铜线。
陈国栋又气又恨，愤愤地在铁钎子上踹了一脚：“你说的贪小便宜，是这个？”
“长江叔，是不是他？”年轻后生注意到陈国栋他们，指着陈国栋问宋长江，“是不是他们卖电线给你的？”
“恩”宋长江鼻子里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嗯的陈国栋，还是嗯的那个年轻后生。
后生一下子跳过来，重重一拳打在了陈国栋身上，把他打了一个趔趄。陈国梁王老五几个人见情况不对，呼啦一下冲过来，将后生和陈国栋一起团团围住，围观的村民见状也三三两两的围拢了过来，不少人手里还顺手抄起了砖头木棒。
“国梁！王哥！别闹事！”陈国栋连忙转身，两臂张开阻挡着王老五等人，这时候宋长江被突然的动静惊动，从自己的痴愣中回过神来，着急地钻进人圈，一把扯住正梗着脖子的年轻后生还扬在半空的拳头，嘴里嚷嚷着：“柱子，别动手！”
两边都停了下来，互相死死盯着对方，紧张地对峙着，谁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场面忽然就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没事了，乡亲们，没事了，”陈国栋高举双手朝周围的村民们摆了摆，又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大概有两百多块的样子，都一股脑的塞到宋长江手里，“老宋哥，出来的急，身上也没带多少钱，你先拿着……”
“就赔这么点钱，你们打发要饭的呢？”眼见有了本村的村民撑腰，柱子的愣劲又冲了上来，正好宋长江的手松开，柱子嘴里嚷嚷着，拳头又抡了起来。
陈国梁眼疾手快，一抬骼膊挡了回去。这一下，就象火药桶溅上了火星子，一下子也分不清谁的骼膊谁的头脸，乒台球乓乱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