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海家不算太远,就住在县委家属院。第二天一早,陈国栋就揣着专门买来的两包牡丹烟敲响了孙振海家的门。
“国栋哥来啦,快进来,我爸在里边等你呢。”孙振海打开门把陈国栋让到沙发上坐下,又给他递上一杯茶,自己也在另一边坐了下来。
孙长贵端着茶缸,冲陈国栋点点头:“国栋啊,怎么样?小海没给你们添麻烦吧?抽烟吗?”
陈国栋这才想起来,连忙把牡丹烟从自己兜里掏出来,拆开其中的一包,抽出一支递向陈长贵,“孙科长,来根儿便宜的?”顺手柄整包连同没开封的另一包一并放在了茶几上。
“自己来,自己来,”孙长贵接过烟,摆手制止了陈国栋掏火柴的动作,自己拿起火柴点上,嘴里客气道,“你也抽啊。”
“哎,哎,孙科长,”陈国栋应声,也给自己点了一支,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小海挺好的,人机灵,也能干,就是在我们这小地方,有点屈才了啊。”
“什么屈才不屈才的,年轻人嘛,就得多吃点苦。现在上面都在支持私营经济,咱也不能拖国家的后腿啊,他去你那,我也是支持的,国栋啊,小海在你那儿,你就是他大哥,有什么周不周的,你多照应着点,你呢,也别科长科长的了,我贪个大,你喊我一声孙叔就行了。”
“是是是,孙叔,上次小海带过来的铜杆儿,我们可都一直念着您的好儿呢,”听到孙长贵一连说了两个“支持”,陈国栋知道该说正题了,“只是眼下,又没料了,市面上又买不到,这不是没辄了,只好跑来麻烦麻烦孙叔您了。”
“恩,你们的事小海都跟我说了,我说国栋啊,苏厂长这个人呢,我了解一些,怎么说呢,就是……就是很小心吧,听说你们的关系也不怎么好……”
“孙叔,要是为难就……”陈国栋沉默了一会,接着说道。
“为难确实是为难,不过倒不是因为苏厂长。你们毕竟是私营的,计划内的指标,确实不好给你们,”孙长贵端起缸子,嘬着嘴唇吹了吹,抿了一小口,“不过嘛……”
“不过什么?”
“计划内的给不了,有些计划外调剂的物资,你倒是可以琢磨琢磨,就是价格可能会高点,而且手续需要灵活点。如果你们有这个想法,我倒是可以帮你牵个线。”
“价格高点,我们能接受。手续什么的,孙叔,需要我们怎么做,您直说。”听到不是计划内指标,陈国栋竟然暗暗松了口气。
“手续嘛,其实也简单,”孙长贵坐直了身子,“以后你们厂的原料,孙叔我包了,统一都由我这边来给你调配,量管够,价格肯定也会比市面上便宜一些,你们呢,到时候就把用不完的原料保管好,到时候听我安排就行了,怎么样?”
陈国栋没有吭气。他听明白了,孙长贵是要利用他们的厂子,完成自己的腾挪,所谓的手续,所谓的用不完的原料,那就是孙长贵的戏法,也是条件。
计划内转计划外,或许还有其他什么来路的材料需要消化,不就是苏世雄想让自己干的事么,只不过那次苏世雄想让自己成为执行者,而这次自己是接受者,角色不同了而已。
“爸,”孙振海也明白了其中的道道,“爸,国栋哥他,他不一样。”
孙长贵有些愠恼地瞥了儿子一眼,没有理他,继续说道:“国栋啊,小海这孩子,他浑,你是明白人,叔也就跟你说句明白话,苏世雄他是怎么起来的?你不会不清楚吧,你跟他不一样,你是搞技术的,所以你更清楚,干啥他都有干啥的规矩不是?叔又不是让你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对吧,叔这是在帮你,不是在害你,来,抽烟,抽烟。”
或许国胜哥说的才是对的,这些东西出不出来,是自己左右不了的,但是既然出来了,至少自己可以让他们在自己手上,变成最好的电线。
心里这样想着,陈国栋并没有尤豫太久,或者说,自从他决定登入孙家的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只不过在事情落定之前,心里还残存着那么一丝侥幸罢了。
“行,我听叔的。”
“这就对了嘛,”孙长贵拍了拍陈国栋的肩膀,“年轻人就是得敢想敢干才行,好好干,叔支持你!”
原料的事落了听,又回到了“钱”这个不容回避的问题上来。
“要我说,不行就找刘大头。”陈国梁眼神里闪过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国梁,你可别犯浑!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陈国栋还没开口,倒是陈国胜头一个站出来反对了。
“刘大头的钱,不能借。”陈国栋语气不高,态度却很坚决,“借了他的钱,万一还不上,他真敢砸咱的机器,拆咱的房子,咱跟他拼命还是咋着?”
“那你说咋办?就干等着憋死?”陈国梁争辩道,“咱就差五千,用不了俩礼拜,张汉生的钱就回来了。”
“不行!”陈国栋盯着弟弟,“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撂下这句话,陈国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要去的,是他最熟悉,却也最不愿去的地方,县电线厂,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后一个选择。
“哟,是国栋啊?怎么,赶大集赶出大买卖,来报喜了?”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嘲讽。
“苏厂长,您就别取笑我了,我这次来,是请您帮忙的。”陈国栋来之前早就有心理准备,哪怕苏世雄说出再难听的话,他今天说不得也得生受了。
“帮忙?”苏世雄故作惊讶,“这回你又带了什么材料来啊?”
陈国栋知道他指的是上次敲诈他一百卷材料的事,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没有没有,我们就是想跟苏厂长您借一笔钱,应应急。”
“哦?借钱?”苏世雄仿佛听到好玩的新闻一般,身体往前一倾,“我没听错吧,国栋,你这么要强的个人,居然也会开口找我借钱?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没别的,就冲这一点,我也应该借给你,不过你也知道咱厂的工资水平,我也是爱莫能助啊。”
“苏厂长,我们可以立字据,按最高的利息算。”陈国栋做着最后的尝试道,“只要八千。”
“字据?利息?”苏世雄摇了摇头,敛起了笑容,“国栋啊,你的能力,我还是很认可的,要我说呢,你还是把你们那个厂子并过来算了,两家合一家,多好,你要名头有名头,要资金有资金,要材料有材料,不比你现在苦哈哈的赶大集强?”
陈国栋沉默了,他知道,苏世雄这是在逼他做选择:要么被虎踞吃掉,要么滚蛋。
“苏厂长,打扰了。”陈国栋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就在陈国栋伸手要拉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苏世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是以你陈国栋的个人名义。”
陈国栋转回身来,苏世雄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又从旁边拿过一张空白的信纸:“写个借条吧,金额五千,月息……按三分算,俩月还清。”
陈国栋没有尤豫,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借条,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国栋啊,”苏世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语重心长的味道,“这做生意呢,光有骨气,他是不够的,你还得有资本,有手段。这往后呢……好自为之吧。”
“谢谢苏厂长。”陈国栋没有多说,直接道了谢,拿钱离开。
苏世杰刚好有事来找苏世雄,看到陈国栋的背影,疑惑地问道:“陈国栋?他来干什么?”
“哦,来找我借钱。”苏世雄轻描淡写地回答。
“借钱?找你?你会借给他?他脑袋被驴踢了吗?”
“我借给他了。”
“不是吧大哥,你脑袋……你怎么想的啊,怎么会借钱给他?”
“老三哪,我早跟你说过,眼睛别光盯着这一亩三分地儿,咱们的对手,在沉阳,在上海。”
“又是养猪那一套?”
“陈国栋这个人,也许是块不错的磨刀石。别管他了,说说你那边,虎踞的目标,可不是个只能做电线的小厂子,咱得做电缆,做大电缆,做高压,将来咱们是要让虎踞,在全国的电缆行业里头,打出个名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