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栋子，梁子，你们可不兴干投机倒把的事儿啊，赶紧找个正经地儿上个班，别整天这么瞎混了啊。”二姨拉着兄弟二人千叮咛万嘱咐，絮叨了老半天，到底还是心疼自己这俩外甥，在屋角的半口袋棒子粒儿底下抠搜了一阵子，摸出一个不知道是布头还是手绢包成的蓝色小布包，就着炕沿摊开。
小布包裹了一层又一层，最里头一层打开后，里面有一些纸币，五毛的，一块的，两块的，还有些粮票布票，混杂着卷在一起，用缝衣线扎成细细的小卷筒。
二姨把那些小卷卷一个一个破开，仔细数了两遍，从里面抽出十块钱，又把剩下的都仔细扎好，一层层包了起来，塞到陈国栋手里：“我给根儿留下十块，剩下的你们拿着。对了，别跟你姨夫说啊。”
“算了，姨，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陈国栋攥着小布包给二姨塞回去，心里头感动着，脸上却辣辣的，臊得慌。
“嗐！看你这孩子！给你就拿着！”二姨故意黑了脸，连推带搡把他们赶出了门，“快走快走，一会你姨夫该回来了。”
离开二姨家，陈国梁在路边随便找了棵树，拿出一个破本子摊开在树干上，拿铅笔在上面记了一行字，“二姨，183块5”。
在那行字的上面，已经写了记了十几行，“保玉叔，80”，“拴柱哥，150”，“保成叔，260”……
“哥，这才一千多，差得还远着呢，”陈国梁皱着眉盘算着，“要不，咱去贷款？”
“贷款？咱要啥没啥，人凭啥贷给咱？”一提到贷款，陈国栋本能的就有些发怵。
“去试试呗！”陈国梁拉着陈国栋，二话不说，直接去了县农村信用合作社。
“你们等一下啊，”信用社的柜台后面，储蓄员把手里的钞票点数完，用捆钞纸条绕了两圈，仔细地把纸条露在外面的端头折过来，掖进圈里，又拿起一个小红戳儿仔细地印在纸条折弯处，这才招呼陈国栋他们，”你们想贷款？那得找我们主任。”
在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里，信用社李主任态度倒是很热情：“你们是私营厂吧？好事，上头说要支持私营经济，你们开了个好头啊。”
两兄弟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的光芒。但这光芒还没来得及闪铄，就被李主任接下来的话锋一转给浇了个透心凉。
“不过呢，具体怎么个支持，也还没个准信儿，要不你们再等两天？”想了想，李主任补充道，“这么着吧，你们先把材料准备准备，我给催催。”
“谢谢主任了，我们都要准备哪些材料？”
“营业执照，生产许可证，公章，抵押物的证明材料。对了，你们拿什么当抵押？房子还是机器啊？不管用啥，证明材料都先备出来吧。”
从信用社出来，兄弟两个一筹莫展地回到了工棚，陈国胜他们几个也已经赶大集回来了
“你们去哪儿了？”看到陈国栋哥俩进来，几个人都凑了过来。
“出去了一趟，”陈国栋简短支应了一声，又问道，“你们怎么样？开张了没？”
几个人长吁短叹，各自掏出赶大集的成果，都是几毛几块的，好象开张了，又好象没有开张。
“国梁倒是定了笔大买卖，”陈国梁看着几人手里的零星票子，甚至还有几枚钢镚，满脸愁色地说道：“三百卷，俩礼拜交货。”
“行啊，国梁!”“国梁哥，有一套!”“国梁，不错……”
“不对啊，国栋，定了大买卖，你这怎么还愁眉苦脸的？”陈国胜发现陈国栋的脸色不对，疑惑地问道。
“咱没钱了，料不够。”陈国栋也不隐瞒，直接道出了摆在他们面前的困境，“咱现在连料带线都算上，满打满算有个一百多卷，国梁拿回来的定钱，还能买个四五十卷的料，我跟国梁俩人，出去借了一圈，也才借到千把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要不，咱贷点？”陈国胜也想到了贷款这条路上。
“没用，我跟国梁已经去过信用社了。”陈国栋回答到，“咱条件不够。”
听到连信用社都试过了，几个人也都没了主意。
“要不，我明儿个去跟买家说说，看能不能一百卷一百卷的送？”陈国梁盘算了一下，提出了个想法。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陈国栋接口道，“明儿个我跟你一块儿去吧，老五哥，国胜哥，振海，你们辛苦一趟，先去周边的县里摸摸原料情况。”
第二天几个人都没有去赶大集，一大早就各自分头行动了。
陈国梁带着陈国栋去了张尔庄，直接找到了张汉生。
“你们倒是实诚，”听陈国梁道明了来意，张汉生先笑了，“都是自个儿搞单干的，你们的难处我也能体会，只是我这也是分毛的掐算着呢，这钱也不大能倒腾的过来啊。”
陈国栋失望地就要离开，陈国梁却依旧不死心，仍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道：“张厂长，少点，少点也行啊。”
“那要不这样吧，”张汉生看来也是真心体谅他们，当下也没卖关子，“我手里现钱还有点儿，不多，你们先送点线过来，八十卷还是一百卷的，你们看着送，但是我呢，只能先给你们结五千，剩下的不管多少卷，都得最后一块结了，你们看行不行？”
“行，行，行！我们今儿个就送过来！”陈国梁一口答应下来，“谢谢张厂长了。”
和张汉生道了别，陈国栋正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发现陈国梁东张西望的，好象不大想走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撒么什么呢？”
“没、没什么。”陈国梁忽然就憋红了脸，结结巴巴的道，“回、回去吧。”
“你不是惦记上谁家闺女了吧？”陈国栋心下奇怪，也没有多想，解决了一部分钱的问题，他也是心情好，随嘴还打趣了陈国梁一句，“是该给你说个媳妇了。”
陈国栋他们前脚刚走，一个二十出头眉眼带笑的姑娘就从里屋出来，走到张汉生身边，脆声说道：“哥，刚才那个卖电线的可真逗。”
“小芸？哪里逗了？”张汉生满腹狐疑的问道，“你又没出来，长透视眼啦？隔着墙看见的？”
“哎呀，不是啦，哥，你讨厌！”张芸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拽着张汉生的骼膊撒娇，“那天在集上，他拽着你嘚啵嘚啵的样子，想起来就好笑啦……”
“噢——”陈汉生长长的噢了一声，若有所思。
陈国栋两兄弟回来后，立刻就马不停蹄地送了八十卷电线过去，结回来五千块。
陈国胜他们几个人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
“还是不够啊，伙计们，”几个人凑在一起，陈国栋开口道，“原料怎么样？”
“我在宁县晃了一圈，就弄到了一袋儿绝缘，价儿也不低，要了我一百。”王老五说了下自己的情况。
陈国胜和孙振海的情况也都差不多，各县计划外的物资本来也不多，基本上都被本县分完了，能流出来的都是不知道拐了几个弯了，价格自然也要高上不少。
“伙计们，”陈国栋招呼了一声，让大伙儿都安静下来，“还记得咱为啥取名‘北方’不？咱就是要在北方这块土地上，立住喽，立稳喽。咱就是要做最好的电线，活出个模样给他们看看！现在这可是咱们的头一炮，要打，咱就得给打的响亮的。现在外边有人卡咱脖子，里头差材料，差钱，大伙儿都再合计合计，还有啥门路没？这头一炮，咱要不要打，咱还能不能打？”
有一句话陈国栋没有说出来，要是这头一炮就哑了，他不知道他们这几个人还有没有那个心气往下干。
他决定单干，不单单是因为弟弟的鼓动和伙计们的撺掇，更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憋着一股子劲儿，离了县电线厂，离了他苏世雄，他陈国栋照样能活，照样能做出好电线！
要是就这么黄了，他也不甘心。
“打！当然得打！”陈国梁和王老五同时出声应和。
陈国胜在脑子里盘算着，把自己认识的不认识的，可能会有铜有绝缘料可以买的地方，仔仔细细都捋了一遍，最终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打，肯定还是得打。原料我想不出什么门路了，钱，我再问问你嫂子，看还能不能对付点儿。”
“钱的事，你就甭管了，我婶子（指陈国胜他娘）也是个药罐子。”
“要不，找刘大头试试？”王老五试探着说了一个名字。
听到刘大头的名字，几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刘大头是个混混儿，手底下纠集着一帮子无业青年，在县里头都有一号，专门做放贷的生意，利息高得吓人，要帐的时候更是简单粗暴，砸机器扒房子泼油漆，甚至动家伙打人，就没一样是他干不出来的。
“先把原料找着再说吧。”陈国栋暂时压下借钱的事，把话题拉回到原料上来。
孙振海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最终也是摇了摇头咽了回去。
“有啥话就直说！”王老五看得着急，“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是啊，振海，”陈国栋抬手截住王老五的话头，看向孙振海，“你想到了什么，说说，咱们一块合计合计。”
“要不待会儿回去，我再问问我爸，看看……”
听孙振海提到他爸，陈国栋又想起了那批无氧铜杆儿，情绪渐渐又低落了下来。
“对啊，怎么把你爸这茬给忘了。”王老五倒是眼前一亮，“没准还能搞点计划内的，还能省不少钱呢。”
“是啊是啊。”陈国梁也附和着。陈国胜却是看了一眼陈国栋，没有说话。
“国栋，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有什么好尤豫的。”王老五看看陈国栋，再看看陈国胜，不明白俩人在纠结什么。他自己当初就是倒买倒卖的，对倒腾指标这种事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能倒腾的出来，那就是本事。
陈国胜拍了拍王老五，转头看着陈国栋，尤豫着轻声说了句：“要不，我去？”
陈国栋摆了摆手：“算了，还是我去吧。”
这一次，他主动选择了他所厌恶的“歪门邪道”，活下来，才是当下的头等大事。活下来，他们也才有机会证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