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世雄真的亲自带着车,把材料拉到了农机站。
当苏世雄一脸和蔼地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的时候,农机站里的几个人都惊呆了。他们机械地笑,机械的握手,机械的一脸懵。
当苏世雄揽着陈国栋的肩膀说出“好好干”,而陈国栋也满面春风的将一个布包递给苏世雄的时候,他们开始怀疑,这天,还是不是那个天,这地,还是不是那块地,这俩人,还是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俩人。
“好好干!有什么难处和我说!”苏世雄拍了拍陈国栋的肩膀,又朝众人挥了挥手,这才满意地转身离去。
“大哥!”苏世雄刚钻进装货小卡车的车楼子,一直坐在车里临时充当司机的苏世杰就忍不住问道,“咱真就把这批货,这么白送给他们啦?”
“这还能是假的?”
“不是,大哥,凭什么啊?你不是说一根毛都不能流出去吗?你可别跟我说什么关怀啊鼓励啊支持啊什么的,说了我也不信。”
“养过猪吗?”苏世雄坐进小卡的后排,一边扭动屁股,试图查找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一边冲着苏世杰的后脑勺,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养猪?没有啊,”苏世杰被大哥忽然跳脱的话整得云里雾里,“不是,这关养猪什么事啊?啥意思嘛?”
“开车!”苏世雄看了看挠着脑袋的苏世杰,没有解释。
待苏世雄一走,农机站里这帮人便齐齐围在陈国栋周围,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怎么回事?”“这还是苏世雄吗?”“世界末日了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国栋,这啥情况?”
“那车里头开车的是苏家老三吧,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王老五又张嘴起哄,说着说着竟然还哼唱了起来。
“苏厂长高风亮节,关怀老员工,支持私营经济呗。”陈国栋兴致缺缺,随口支应着。
“我呸!”“糊弄鬼呢?”“你信吗?”对陈国栋的话,大伙儿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那不然呢?”陈国栋没打算解释,“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没准儿就是图个名声呢。别管这些了,反正这材料是真的吧,给咱咱就用呗!”
“他要真那么好,咋不给咱把电线摆到供销社里头去?”
“行了行了,人没给咱摆供销社,不也给指了条道么,赶大集,摆地摊儿,找小工地儿。”
“咦?他啥时候跟你说的?我怎么没听到?”
“就刚刚、刚刚说的,行了行了,快干活吧!”陈国栋差点说漏了嘴,眼见招架不住,赶忙转移了话题。
“赶大集,摆地摊儿,”陈国胜眼前一亮,“我合计着,能行。”
机器又带着杂音嗡鸣了起来,苏世雄送来的材料,几天后就变成了红的黄的绿的电线。
“走喽,赶大集去喽!”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
几个人各自拿了几盘线,分头奔向了乡村集镇。
陈国栋没有去。
他心里莫名地有些烦闷,也没心思干活,直接锁门回了家里。
“怎么回来了?”李玉芹今天没有课,刚好在家休息,看到丈夫这个时间点儿回来,感觉有些意外,“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
“你满肚子的心事都写脸上了,还说没事。没事这个时候你陈大厂长舍得回来?”李玉芹笑着嗔怪着,拉着陈国栋进到里屋,回手柄门关上,小声地问,“怎么了?”
陈国栋将昨天的事情和李玉芹简略地说了一遍。
李玉芹默默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国栋,这个事儿,你没有做错。”
陈国栋惊疑地抬起头,注视着李玉芹的眼睛。
“国栋,我们打小学的就是要光明正大,安分守己,不走歪门斜道,我教孩子们,也是这么教的,”李玉芹说的很慢,似乎是在斟酌着语言词句,“但是我们都是大人了,我们知道,这个世界其实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那么美好,这个世界上的人,也不都是那么光明正大的。”
沉了一下,李玉芹又接着说道:“国栋,你一直是个很纯粹的人,你有理想,有追求,这也是……这也是我最待见你的地方。以前,你在厂子里上班,搞你自己专业的东西,我教程生,咱们都简简单单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虽然我也搞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是我知道,过日子,不是童话故事……”
她指了指屋角:“国栋,你还记得不,那里早先儿有个老鼠窟窿,你还往里边儿倒过棒子粒儿呢,拌了农药的。那里头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是黑咕隆咚的,照不进亮儿。”
陈国栋想起来,去年冬天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溜进来一只老鼠,把桌子板凳都啃出了豁口,还在墙角打了个洞,最恼人的,还是半夜里咬东西,悉悉索索闹的人睡不成觉。陈国栋做了老鼠夹子,还往洞里灌毒玉米,想尽了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也没有逮住。后来还是从邻居家借了只猫来养了两天,老鼠才不见了,也不知道是吓跑了还是被猫给吃掉了。
现在听李玉芹说起来,他也不自觉得嘴角露出了微笑,心里平静了许多,整个人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不过,国栋啊,”李玉芹尤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别成为习惯,好吗?”
陈国栋没有说话,默默地将妻子紧紧拥进了怀里。
被老鼠洞洗涤过心灵的陈国栋心情大好,中午直接吃了三个棒子面饼子。回到农机站的时候,陈国梁已经先回来了。
“哥?你去哪了?”陈国梁一脸的兴奋。
“哦,回家吃了个饭,对了,你吃了吗?”
“哥,咱们开张啦!”
“卖出去了?多少?”听到电线卖出去,陈国栋也兴奋起来,不过也没敢奢望太多。大集上卖电线,都是三米五米的扯,半天能卖出去几十米都顶天了。
“三百卷!”陈国梁伸三根手指,在陈国栋面前晃了晃。
“多少?”陈国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百——卷——!”陈国梁拖长了声音,更大声的重复了一遍。
“快说说,你怎么卖的。”陈国栋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天上掉下个大主顾?”
“我啊,嘿,你弟弟我可老厉害了,”陈国梁得意地挥了挥手臂,“今天我带着线,赶张尔庄的大集,刚开始那会儿,根本就没人搭理我,后来我就想了个招儿,你猜怎么着?”
“行了行了,快说,再卖关子看我不揍你!”
“嘿,我破开一卷线,都给它截成小短头,一截一截的摆摊儿上,招呼人随便看随便试,结果看的人挺多,买的是一个没有,我一看这不行啊,我就又想了个招儿……”
“真找揍不是?”
“我啊,我不看电线了,我看人!我逮着路过的,看上去象是工人模样的,领导模样的,我就拉着人问要不要电线,还真让我给逮着一个,哎哎哎,我马上就说,你撒手啊哥,张尔庄有个叫张汉生的,自己想弄个纺纱厂,正打算去供销社买电线呢,被我给截胡了,他也是个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咱这线,行,还比供销社的便宜,当场就定了用咱的线,三万二,连定钱都给了,”说着,陈国梁从旧提包里拿出齐齐整整的三扎大团结,“看,三千块呢,你就说我厉不厉害吧。”
“能的你。”陈国栋扬手甩了陈国梁一个大脖溜,“多咱要(什么时候要)?”
“俩礼拜。”陈国梁比划了俩手指。
“俩礼拜啊,”陈国栋盘算了一下,“时间上有点赶了,咱这材料也不够啊……”
“材料,咱找苏世雄啊,他不是高风亮节关怀老员工支持私营经济嘛,再让他支持一回呗!”陈国梁拿出陈国栋自己说过的话来堵他。
听到陈国梁提到苏世雄,陈国栋眼神黯淡了下来:“算了,待会国胜哥和振海他们回来,我问问他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门路,再不行,咱们到邻县看看。”
“那还等他们干嘛,咱现在就去啊!”陈国梁立马拉了陈国栋就要走。
“去哪儿?”陈国栋没动。
“去邻县啊。”
“钱呢?”
一提到钱字,陈国梁的脸也垮了下来。是啊,光凭他提包里那三千块定钱,买材料都还差得远着呢,没钱,去哪儿也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