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几个人又分头跑了出去,连陈国栋也暂时放下了手里的“研究”,奔向了大大小小的门市供销社。他们跑遍了整个县城,甚至连下面的乡镇都没有放过。
结果却与昨天没有什么不同,所到之处的柜台无一例外的已经被虎踞占满。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电线没卖出去,却被他们从犄角旮旯里扫了一些废铜烂铁旧电线出来,回炉一下,也能凑合当原料用用。
“我去找苏世雄。”陈国栋自然明白了源头在哪,也没跟大伙儿商量,撂下一句话就把自行车蹬了出去。
“呦,国栋来了,快坐快坐。”苏世雄对陈国栋的到来并不意外,招呼陈国栋坐下,扔过来一支烟,还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其热情程度,甚至超过了陈国栋还在当技术科长的时候。
“呦,又是内供啊”陈国栋捏起香烟端详着,“苏厂长这内供倒是很充足啊。”
苏世雄对陈国栋的反应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想到陈国栋可能会暴跳如雷,也可能强压怒火忍气吞声,哪怕是低声下气他都不会觉得奇怪,却没想过他会这般的平静。话头里有点小刺儿,甚至连冷嘲热讽都算不上。
“听说你们自己戳了个摊子?”苏世雄没有接陈国栋的话,直接将话头引向了正题。
“恩,小打小闹,混口饭吃,苏厂长对老员工地关心还是一如既往啊。”
“好事,这是好事啊,国栋啊,你手里头有技术,当初从厂子里出去真怪可惜的,要不是出了那么档子意外……”苏世雄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现在看到你能自谋生路了,我这当老领导的,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可以放下了,正好,现在国家都在鼓励搞私营,你们赶上好时候了,有什么困难,你只管开口,能帮的,说什么我也得帮你们一把,扶上马,再送一程嘛,啊,呵呵呵……”
“苏厂长,”陈国栋没有笑,也不再陪着苏世雄打太极,直接道明了来意,“我们还真是遇到了点难处,想请苏厂长帮个小忙。”
“什么难处?啊,说说看?”
“我们做了点电线,但是市面上的门坎,我们进不去,您苏大厂长有张面儿,能不能请您这尊大神给我们指个道儿?”
“唉呀,这个,不是我不帮你,”苏世雄吧嗒了一下嘴唇,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国栋啊,你的技术我心里是有数的,你做的东西肯定没问题,但是光我知道他没有用啊,现在上头虽然说是要搞市场经济,但是那些国营店,都几十年的老脑筋了,一下子转不过来,也是难为他们不是?在厂里我还大小算个厂长,出了这个厂,我苏世雄能算个老几呀,国栋你也太高看我了,呵呵。”
陈国栋没有说话,就定定地看着苏世雄,等着他的下文。
“要不这么地吧,国栋,有那档子意外在前面,你又没有牌子,市面上确实很难认你,不过呢,”果然,苏世雄话锋一转,“我是信你的,要不你干脆把你们的线都卖给我,八折,你做多少我收多少,怎么样?”
“或许,那不是个意外呢,苏厂长。”陈国栋没有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而是从自己的包里掏出来两张纸摊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个方向,往苏世雄面前一推。
正是造成陈国栋被开除的那场“质量事故”的原始工艺单和会议记录,上面有陈国栋的签字,也有苏世雄的。
苏世雄在那两张纸上随意扫了一眼,目光中微不可察的怔了一下,继而露出一副大喜过望的神色:“哎呀,太好了,国栋,有这东西你干嘛不早点拿出来?早拿出来,也不会造成那么大的误会了,这样,我马上让人安排,开会通告,撤销你的处分,恢复你的职务,你回来继续当你的科长。”
陈国栋冷冷地看着,等苏世雄表演完毕,这才接着说道:“苏厂长,回厂的事就算了,我那摊子虽然不大,总也是开了头,我还是想试试。”
“恩,也好,年轻人就是得有股子闯劲儿。那我就给你出个馊主意吧。门市供销社这条道走不通,你可以试试乡村大集,摆个地摊啥的,还有农村里头自个盖房子的,那也是条路。”
陈国栋知道,苏世雄说的其实没有错,这些地方也是市场,只要价格便宜,卖相过得去,总还是能零星卖点的,只不过他是嘲讽还是真指路,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一番言语试探下来,陈国栋发现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了,苏世雄比他想象的要难缠的多。他以为凭着手里这两张材料,已经能证明苏世雄才是那场质量事故的责任人。毕竟那场事故本身不是凭空捏造,而是真实发生了的,自己只不过是替苏世雄背了锅。自己拿出这份材料,不敢说能拿捏住苏世雄,至少也会让他有所顾忌才对,只不过现在看来,是自己太过想当然了。
转念一想,陈国栋便明白过来,他可以让自己背这个锅,自然也可以让别人再背一次,只不过是麻烦一点罢了。之所以能给自己这点指点,那不过是给自己带来的这个小麻烦开出的价格。
“苏厂长,县里的材料都让厂里给买来了,能不能匀点给我们?”陈国栋从包里又掏出一份资料。
看到桌上那几张他亲手签字的计划内物资调拨单,苏世雄的脸色终于变了。
“陈国栋!信不信我现在就喊保安科的人来!前两天厂里招了贼,丢了很重要的技术资料!”苏世雄压低了声音,却把每一个字都说的咬牙切齿。
“厂长,我不过是想买点材料,又不是不给钱,”陈国栋终于笑了,“您这身娇体贵的,何必跟我这平头小百姓过不去呢,您应该也查过了,这样的单子,少了应该不只这一张”。
“你!”苏世雄气呼呼地站起来,喘着粗气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在陈国栋身前站定,手指几乎戳到陈国栋的鼻子上,“五十卷线的材料,连铜带绝缘,也不用你买,算我送你了!”
“一百卷。”
“行,一百卷,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四个方(指电线导体截面4平方毫米)的。”
“你……”
从苏世雄的办公室里出来,陈国栋并没有感到胜利后的喜悦,相反心里头总感觉有那么别扭。盗窃?敲诈勒索?这是他陈国栋会干的事?今天这样的事情要放以前,打死他都不会相信自己能做得出来。
没错,那些材料都是他偷来的。他在厂里这么多年,总还是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他起初的想法,只是咽不下那口气,在厂里打听消息,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最后消息是打听到了,但是证据却没办法拿到。
于是他决定挺而走险,打听好了资料的存放位置,自己去偷回来。结果却意外发现了额外的东西,也就是那些调拨单。至于那些技术资料,反倒是捎带的。
拿到这些材料,他不是没想过去举报苏世雄。但这些东西的来路他说不清楚,而且他也知道仅凭这些东西根本扳不倒苏世雄,甚至伤筋动骨都做不到,最多是让他的名声有点暂时的损伤罢了。
而对他自己来说,自从拿到了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以后,心里头那口气竟然奇怪的没有那么难咽了,好象自己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身上的那个污点也就不存在了,甚至还为自己身上莫名多出来的悲壮感产生了一丝感动。
所以那些材料,他一直都没有动过。直到他们的线出来,满心以为看到了希望,却被现实一棒子打死的时候,他想到了它们。
这是苏世雄第一次向他低头,也是他自己第一次向现实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