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孙振海来的时候，身后还拖着一辆板车。
“铜杆儿？还是亮杆儿？哪来的？”陈国胜先发现了板车上发光的无氧铜杆儿，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无氧铜杆儿因为没有氧化层，表面光亮，人们便习惯性地称呼为“亮杆儿”，相映射的，有些铜杆儿表面被氧化了，看上去有些黑绿色，自然也就被叫成了“黑杆儿”，品质也比亮杆儿要差上一些。
“我爸弄的，说是支持咱们私营经济，计划内的货，便宜三成呢。”
孙振海他爸孙长贵，在县计委当科长，手里掌握着一些计划内物资的调配指标。
陈国栋闻声从工棚里走出来，听着他们的对话，低头没有吭气。
他是个搞技术的，骨子里有着一股子执拗劲儿。他认为做人跟搞技术一样，得正。知道现在很多有门路的人靠倒腾指标发了财，他在县厂技术科长这个位置上，也不缺这样的机会，但凡他脑子活络一点，赚钱，提干，那都是迟早的事，更加不会被苏世雄不惜以栽赃的形式开除。但他始终认为，这些就是歪门邪道，本能的排斥着。只是没想到，都离开县厂了，这种事还是会找上门来，以这样的一种方式。
“国栋，”陈国胜看出陈国栋兴致缺缺，揽着他的肩膀走到一边，小声嘀咕“我知道你别扭，但是你反过来想，这指标反正都出来了，咱不用它也回不去，还不知道被谁弄去干了啥呢，好歹在咱手里，咱还能用它变成好电线不是？线做的好，比啥都重要，对不？”
“可是，我宁愿多花点钱，买计划外的。”陈国栋明白堂哥的意思，可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又怕被孙振海听到，声音压的低低的。
“行啦，别可是了，你多花钱买的计划外的，还不一样是计划内倒腾出来的？那没什么不一样。”陈国胜以一副深知内情的姿态耐心给陈国栋解释，看陈国栋还要说话，连忙打了个马虎眼，“好歹是人家孩子一番好意，咱总不能让人孩子再扛回去吧？反正也没多少，大不了以后咱不用了，啊？”
“恩，我知道了。”陈国栋无奈地嗯了一声，换上一副笑脸走回去，拍了拍孙振海的肩膀，伸手去翻看板车上的铜杆儿，“行啊振海，真有你的！你还真……”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手里还捏着铜杆儿里夹着的一张纸片一角。
陈国胜和孙振海也扭头去看陈国栋手上的那张纸片。
那是一份随货的质量检验跟踪卡，上面写了几行字，每一行都是一个日期和一个签名，字体笔迹和颜色各不相同，其中有一行的日期后面签的名字是“陈国栋”。
“国栋哥？”孙振海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恩，没事，干活吧。”陈国栋挥了挥手，让孙振海将铜杆儿拖进了工棚。
就在工棚里的机器又开始嗡鸣的时候，在另一边的县电线厂厂长办公室里却是烟雾缭绕。
“老三哪，”苏世雄靠着椅背抽着烟，两只脚毫无形象地架在办公桌上，“头两天儿我挪给你的那批红色绝缘料，你是不是转手就给了机械厂老李那个小舅子？”
苏世杰坐在对面，也是吊儿郎当，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恩哪，老李张了嘴，他那小舅子给的价儿也还行，赚了两成呢。”
“那你知不知道，他又转给谁了？”苏世雄弹了弹烟灰，也不等苏世杰回答，接着说道，“他转头又加了两成，倒腾到陈国栋他们那里去了。”
苏世杰不自在的拧了拧身子，嘴巴里却依旧不服气的样子：“他倒腾给谁关咱们什么事啊，再说了，就那么点东西，还真能翻出大天来？你不是说，咱的对手在上海在沉阳，不在那个破工棚里么？”
“翻不出大天，还整不出么鹅子么？”苏世雄把脚放下来，身体前倾着，加重了语气，“告诉你的人，往后，没我的话儿，一根毛也别给老子流出去！”
苏世杰“哦”了一声，站起身来就准备出去，苏世雄冲着他的后脑勺又补了一句：“对了，顺便给老伙计们也打声招呼吧，乡里乡亲的，能帮的，咱还得帮一把。”
陈国栋并不知道苏世雄已经准备“帮助”他们了，更不知道苏世杰无意中阴差阳错的已经帮了他们一把。他们用那批无氧铜杆儿和红色绝缘颗粒，已经整整做出来十盘线，此刻打包的整整齐齐，陈国栋正逐一给他们粘贴手写的“北方”标签。
带着头一批线刚生产出来的兴奋劲，几个人都觉得自己劲头十足，就象充饱了气儿的皮球，摁一下都能蹦起来。
“卖线的事儿，交给我吧，”陈国胜主动请缨，“我一直干供销的，这块儿我熟，县供销社，还有那几个五金交电门市，我都熟。”
“我王老五也还认识几个人，”王老五也拍着胸脯打包票，“办照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那我呢，我干啥？”孙振海也跃跃欲试。
“你干啥？你跟着你师父啊，要不你跟你师父兵分两路也行，你再去淘换点材料也行，反正你也干供销的，两头都熟，你们自己合计。”陈国栋头也没抬，“国梁，你再去废品站看看，还有啥能用的上的。”
几个人很快都出去了，只剩下陈国栋一个人留在工棚里，继续琢磨着再鼓捣点啥东西。
“刘主任，忙着哪，”陈国胜站在县供销社柜台前，弓着腰，脸上堆着笑，朝柜台里面的中年男人递过去一支烟。
“呦，是国胜啊，你要啥，我给你找去。”刘主任接过烟，笑的一脸和蔼。
陈国胜忙不迭地掏出火柴，哧啦一声划着了，举着火头凑过去，刘主任就着火头点着了，深吸了一口：“国胜啊，听说不在县厂里干了？”
“恩嗯，刘主任消息灵通啊。”
“去哪高就啦？”
“高就啥啊，就、就单干了，跟我堂弟他们，北方电线厂，”陈国胜就着话头，从布包里掏出一盘电线摆在柜台上，“这不是做了点电线，请想主任您给帮个忙，看能不能摆咱供销社柜台里头……”
“单干了啊，挺好，年轻人嘛，挺好”刘主任随口应和着，拿起电线打量了一番，嘬了嘬牙花子，“啧，国胜啊，咱们也是多年的交情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这点小忙，照说我是应该帮你的，可你也知道的，咱这儿是国营的，进货也只进国营的，你自个看看，”说着，往身后的电线柜台那边随手一指。
陈国胜顺着刘主任的手指看过去，红的黄的绿的，黄绿双色的，甚至连不怎么常用的黑色线都有，满满一柜台，码的整整齐齐，无一例外的都标着“虎踞”两个字。
“这你一没牌子二没手续三没检测报告的，哥哥我是真为难哪……”刘主任的声音仍在继续。
“是是是，主任，您说的对，我们是小厂，确实没什么名头，可是我们质量绝对靠得住，县厂的技术科长牵头，质量咱可以现场测，”陈国胜依旧不死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陪着笑，又从包里掏出来一块万用表，“要不，您先摆两盘试试看？”
刘主任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一副和蔼的笑：“县厂的技术科长啊，我可听说了，据说是被县厂给开除了吧，好象还是因为什么质量事故……”
陈国胜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接下来他又把自己相熟的几个五金交电门市都走了个遍，遇到的情况大同小异。
等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工棚里，还没来得及和陈国栋细说，王老五同样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老五，你那边怎么样？”
“嗐！别提了！我去找了工商局李科长，他说得先找计委盖戳儿，”王老五端起缸子灌了口凉水，继续说道，“我跑到计委，计委又说什么‘不符合产业布局’，不给咱盖，幸好有孙科长帮忙，后来总算是给盖上了，”说到孙科长，王老五拿眼寻摸了一圈，没看到孙振海，继续说道，“就振海他爸。我拿着计委的盖了戳儿的单子到工商局，他又让我找电力局，电力局说不归他们管，让找技术监督局，技术监督局说得先去工业局，工业局说得找打办……这打办我还没去，还不知道下一杆子给咱撩哪儿去呢。”
这局那局的，众人光听着就是一阵头大。
“师父，国栋哥，”正在这时候，孙振海也从外面赶了回来，“我跑了好几家店，都没料了，铜，铝，绝缘料，都没了，说都让虎踞给买光了，物资局、计委我都去了，他们说连下个月的计划外指标都被县厂提前买走了。”